喜乐之源

文:張文光痛苦、疾病、缺陷是人生的真實面;好事與壞事的發生,都有其時間。〈傳道書〉3章第1至15節已清楚將這個真理表達出來。仔細閱讀〈傳道書〉第3章第1至15節,我們會發現,傳道者在頭8節用了14個“對比”,28個“時”這詞,指出人生遭遇都按時發生。鄺炳釗博士說這14個對比象徵人生“所有”的經歷。

44978813 - majestic view on turquoise water and sunny beams in the plitvice lakes national park, croatia生命不會永遠像盛開的花,生機盎然;生命必定有枯萎的時候。生命也不會永遠處于大興土木的時刻;我們肯定会面對拆除的時刻。生命更不會永遠都是哭泣,反之必定也有歡笑的時候。更重要的是所有的悲傷都會過去。〈傳道書〉說我們不會永遠哀慟,我們還能重新獲得歡笑跳舞的時刻。這是老生常談呀,你說。我們的大文豪蘇東坡不是老早就說了嗎: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

然而往往我們認為生命不應該有不快樂的事發生,我們應當是一年比一年更加富有,健康, 順利。稍微遭受挫折,我們就怨天尤人。我們對苦難趨之若避。不不不,《圣經》已經再再的揭示,在世我們有苦難。 〈傳道書〉更加毫不留情的說:不要自欺欺人,生命難免有缺陷,生命有得也有失,有成功也會失敗。我們不能只歡迎美好時光,而拒絕悲傷的時刻的臨到。認識這個真理,是尋找喜樂最基本的條件。

我們心中有一個神所設計的空間

〈傳道書〉的作者更補充了一句滿有洞見的話:“上帝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又將永生安置在世人心裡….”(3章11節)。各按其時,而且是成為美好啊!不只是如此,神還將“永生”安置在我們心中啊!

〈傳道書〉所說的“永生”可以解做“永恆的意念”。人有永恆的意念在心中,但因為仍受限制空間,不能明白上帝從始至終的作為,因此我們就焦慮。這是美國神學家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 對“人的狀況”((Human Condition)的分析。人有超越此在的欲望,但是我們卻仍然受制于自身的有限性。如何是好?

基督教的答案是回歸到神那里,人生才能超越自身的限制,不再營營役役沉溺于被造的花花世界; 相反的,我們回到神的懷抱中,重獲平靜與喜樂。

正如奧古斯丁(St Augustine)之名言所說:“祢為祢自己創造了我們,我們的心靈一直煩躁不安,直到它們在祢裡面安息。” 我們心靈中最深的慾望,只能在尋找神及永恆中達到滿足。被造的東西並不能真正滿足我們的慾望。

快樂何處尋?

候士庭博士 (James Houston) , 這位創立加拿大溫哥華維真神學院 (Regent College), 並擔任其第一位院長,專門教授屬靈神學的學者,在其著作《尋找快樂》(In Search of Happiness)里說,基督教信仰的獨特性是它把人帶回到創造主面前,使人在神裡面有盼望,回應神之愛,並在神裡面安息。而這也是基督徒最終極的喜樂源頭 (原文英文版,頁245,下同)。

James Houston In Search of Happiness old version

他認為一個人快樂不快樂,最終是回到一個基本問題:他的內在生命,與神的關係如何?換言之,候士庭博士認為快乐必须涵盖宗教的层面,我們必須學習以神為樂的功課。

以神為樂

候士庭認為我們必須在對的地方,找尋快樂,而這地方就是神自己。他認為基督教的喜樂,是一個完滿生命的流露,這種生命是無限,永存,和不會朽壞的。就如陽光的無比熱能,地球上的生物系統最吸收只有約1吧仙。同樣神應許我們豐盛的生命是無可限量,永恆及不會變質的。這種喜樂的潛能是大過我們能完全接受吸收的。神的愛是能維護我們一切的快樂,超過我們所能想像的,問題是我們應如何進入這種喜樂中,使它成為生命的一部份? (參頁250〕

候士庭提出幾個建議。

(一) 接受神的統治

候士庭認為耶穌所傳的信息的中心就是“上帝國”(Kingdom of God)。所謂“上帝國”簡單地來說就是上帝的統治,上帝作為王之統治 (Rule of God as King)。上帝國已經因為耶穌的降世開啟了。雖然上帝國的完全彰顯是在末世,一切邪惡被消滅時才發生。但是上帝國現在已經存在,當我們悔改信主,愛神,遵守他的教導,我們就是活在上帝國中。(頁251)

我們怎樣知道自己已經屬於上帝國?就是看我們的品格上的改變及更新。

候士庭提出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我們必須活出一個愿意接受神的管教,有紀律的生命,這樣我們的生命才有喜樂。如果我們不愿意順服神的管教,不想遵守主道,我們不會有喜樂。

(二)喜樂是因為我們悔改

萬一我們犯了罪,只要悔改,仍能找到喜樂。回轉歸向神就是悔改的意思。就像舊約先知屢次叫以色列人回轉歸向神一樣。而真正的回歸神之結果一定是喜樂。

候士庭認為主耶穌用了好幾個比喻來說明這種真正的悔改的喜樂,包括大宴席的比喻。大宴席的比喻說明了神非常樂意接納我們回到祂的懷裡。失喪及不慎犯錯的人,都是神所願意接納的 。當一個人悔改的時候,神因此得到大喜樂。

(三)藉着敬拜我們得到喜樂

基督教的喜樂是奠基于耶穌的死,復活,升天,圣靈的降臨,以及神與基督徒的持續團契。基督是喜樂之神,我們屬于他的人,必須以喜樂來敬拜(worship)他。藉着敬拜我們也獲得無比的喜樂。

(四)喜樂因苦難而深化

我們必須因為遭受苦難而當作是有益的,使徒彼得在其書信說道有火煉的試驗臨到我們,我們不要以為奇怪,倒要歡喜,因為我們是與基督一同受苦(〈彼得后書〉4:12-13)。基督教的喜樂不是膚淺的,而是因為分享了基督的受苦而得到。當苦難來臨時,我們應該定睛在基督身上,他是我們信心創始成終的源頭 (〈希伯來書〉12:2)。

(五)以禱告來維護喜樂

基督徒的喜樂是因為神的同在(Presence)而得到維護,因此我們必須藉着禱告,提醒我們,神與我們同在;禱告讓我們學習信靠,愛神。這是喜樂的源頭。

《尋找快樂》的中心論點為快樂不是一種物品,而不是個人憑自己的能力能達致的成就。快樂是一種恩寵生命的果實(the fruit of a gifted life),是從他人領受的善,也是一種賜予的愛與這種愛的分享。快樂只能在我們擁有一個與他人有堅固關系時才能得到,而這種關系最重要的一環是與神的關系(參本書第8頁)。

原文写于2011年8月16日 ,曾刊于《文桥》双月刊第136期,第18-19页(没有修改)。

虚空人生,核心本分

文:张 文 光

碌, 是他 碌, 呢?” (〈传道书〉1章3节)

当年读法律系时,有位回教徒同学向我的基督徒朋友借旧约,因为他要阅读其中的一卷书——〈传道书〉。这位马来同学喜欢阅读神哲学的书籍,寻求了解〈传道书〉一点也不奇怪。

Peter Enns Ecclesiastes〈传道书〉在希伯来文圣经中称为Qoheleth。这个词汇原意为“集会”,衍生出的意思有“向集会讲话的人”。希腊文圣经将它翻译为ekklesiastes, 意近“传道者”。 属于称颂与传扬“智慧“(拉丁文Sapientia) 之“智慧书类”的一卷 ,大可称为是犹太教的哲理书。

对〈旧约〉略有认识的人,都知道〈传道书〉内容的确有点奇特,它没有像其他旧约书卷那样一再提到耶和华神;它没有提到耶和华与以色列人列祖的立约或与以色列民的交往;没有神自我启示的晓谕众生;没有先知咄咄逼人的谴责;也没有美丽的诗章,动人的情节。有的是一个似乎是看透世事的老者,睿智的喃喃自语。初次略读本书,相信会让读者令人感到惊奇,因为它的格调悲观,语气消极,一开始就宣告:“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全是虚空”。它似乎在提醒读者人生短促;完全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而人一生的努力,终究是“捕风”,徒劳无功。甚至非常直接的说,世上只有强权,没有公理正义。这更像是个怀疑论者,而不是一个相信神的人的思想。许多学者都认为〈传道书〉与宣扬遵守神的律法,一定获得大福气的旧约主流思想(称为“申命记学派”的思想),似乎格格不入。

无可否认,〈传道书〉绝对不是一本容易理解的书;几个世纪以来,对本书的解释,莫衷一是。

〈传道书〉第1 章第3 节 带 出 了这本书 的 中心 问 题:人 生 中 的 “劳 碌”可 有 恒 久 “益 处”?有解经家说,第1章第3节带出了〈传道书〉中三个一再出现的概念:“益处”(yitron, profit),“劳碌”(amal,labor)以及“在日光下”(tahat hassames, under the sun)。到底我们一生在“日光之下”的辛苦劳碌,有何益处吗?相信这也是21世纪芸芸众生,包括你我所问的问题。

接 着 1 章4  到11 节 记 载 了 一 首 诗 歌, 一 首 感 叹 人 生 周 而 复 始, 聊 无 新 意 的 无 尽 之 诗:

去, 来。 存。太阳上升, 太阳落 下, 地。 刮, 转,不 转,绕回原路。 流, 满;江 流, 归回 处。 厌倦, 尽。 看,   饱, 听, 足。 事, 有。 事, 行。 下并 事。有一件事人指着说:‘看,这是新的!’已在我们以前的世 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事,无人记念;将来的事,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诗中作者 (一般上学者将他称作“传道者”)列 举了自然界 (1 章4 到7 节) 与人类社 会 的两个特 征:(一)大自然的现象十分有规 律,周而复始;(二)万事万 物,无论会活 动与否,都有两种后果: 一种是长远不息, 一 种则是短暂, 不 持续的。传道者在这十多节的经文,所说的大概可以这样来简述:

最终生命是极度荒谬的。自然周而复始,没有因为人而停留改变。人活着,努力了一番,到头来,什么“新事”也没有发生过。太阳照样升起降落,山川河流照样奔流,风来风往,没有任何改变。活着活着,你就老了,你就死了。还有一件事,你一死了,很快的,人也把你忘了。

说白了,人生万事就是这么荒谬,这么令人沮丧!套用传道者的话语:日光之下,并 无 新 事。更糟糕的是,人在日光之下所作,绝对没有永恒的益 处!

在 〈传道书〉里, “日光之下” 出 现 约29 次。 传统的解释,把“日光之下”限制在 这 个 世 上(on earth),这个滚滚红尘的人间。他们认为传道者用 “日光之下”这个词汇,是有意对比 “天上”(heaven)。有的学者则认为 “日光之下” 指的是人在无可避免之死 亡阴影下的愁烦人生。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但是大地却永远长存。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这 几节经文证实,宇宙的运转,人类无法改变。对比浩瀚的宇宙,人的生命是那么微不足道。使人不油然地想起中国诗词大家苏东坡在《前赤壁赋》里所说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赤壁赋

在大自然恒久不变的规律与周期下,人的生命与活动显的那么短 暂。人本质上的短暂与自然界的长远现象产生强烈的对比。

在 检 视 了 自 然 界 的 情 况 后, 传 道 者 把 重 点 转 移 至 人 类 活 动 的 范 畴。 结 论 仍 然 令 人 沮 丧:我 们 都 很 努 力 的 作, 但 结 果 是 难 以 言 喻 的 累 人, 不 能 令 人 满 足:“ 厌倦, 尽。 看,   饱, 听, 足。

接 着, 传 道 者 把 注 意 力 转 向 历 史 的 意 义。历 史 是 不 断 重 复。 但 是 人 类 忘 记 了 曾 经 发 生 的 事(1:11), 所  以 人 类 误 以 为 世 上 仍 有 新 发 生 的 事。 但 这 些 新 的 发 现 却 根 本 不 是 新 的(1:10), 只 是 恶 性 循 环 而 已。

人 类 从 事 各 种 活 动, 究 竟 可 以 得 到 什 么 永 恒 的 益 处 吗? 传 道 者 到 目 前 所 得 的 答 案 是 悲 观, 消 极 的:那就是自 然 界 生 生 不 息, 有 规 律 的 运 行, 但 活 动 在 其 中 的 人 类, 却 无 法 获 得 恒 久 的 益 处。 时 间 过 了, 但 人 类 无 法 带 来 真 正 的 改 变 或 进 步。

那你可能会说,《圣经》有可能这么悲观吗? 我们应该如何解读〈传道书〉第1章第1到11节的开卷语(Prologue)? 当然传统的解说法是这样:在开卷语里,传道者所说的人生是“日光之下”的人生。所谓“日光之下”的人生,说的是那种只有今生,没有来世,没有超验(Transcendental )层面的人生观。根据这个说法,如 果 我 们 把 生 命 的 中心 局 限 于“日 光 之 下”, 只在意今 生,不问来世 ,完全不 理会人生的超验层面, 更糟的 是把赚钱当作是人生的唯 一目标的话,那结局可能就如传道者所说的:“虚空”,“万事 令人厌烦”。

但是,迩来有些学者(如C L Seow, Peter Enns等人) 认为如此解释“日光之下”这个词汇,是有待商榷的。因为来到12章8到 14节的“结语”或“跋”(Epilogue)的部分,我们看到,作者并不是这样理解整本〈传道书〉的。〈传道书〉的作者在12章9到10节清楚告诉我们,传道者是有智慧的,他“思量,考察,并列出许多箴言,传道者专心需求可喜悦的言语,是凭正直写的诚实话”。

换言之,这里明明说传道者在前面几章所说的是真实正确的。Peter Enns因此认为12章13-14节的结语,不是用来反驳前面十一章传道者所教导的,相反的,是在基础上,延伸出另外一个重要洞见。

Peter Enns认为我们必须把〈传道书〉的结语(Epilogue),作为阅读整本〈传道书〉的钥匙(the end as a key to the whole)。〈传道书〉最后两节(12章13-14)是这么说: “这些事都已听见了,结论就是:敬畏神,谨守他的诫命,这是人所当尽的本分。因为人所做的事,连一切隐藏的事,无论是善是恶,神必审问。”

Peter Enns 进一步阐释在这里的“人”(中文翻译),在希伯来原文为kol-ha’adam;英文则翻译为” all the man”。他认为较准确的翻译则是“人的全部责任”(the whole duty of man) 。12章13-14节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结语,而是故意放在那里的,旨在指出一个真理:前面十一章所描述的,是每日有血有肉,生命中的挣扎,以及传道者针对如何面对这些挣扎而所发出的智慧指导是对的。但是我们必须从更大更广的透视面或视角(broader perspective)来看待这些人生挣扎 。

换句话说,〈传道书〉前十一章道出了生命的真相,让我们学习到智慧。但是我们可以还有一个更宽阔的视角,来看人生;还有更深邃的智慧来面对人生。这就是12章13到14节结论部分所揭示的真理。

传道者最终要说的是什么?那就是虽然人生充满许多的挣扎,矛盾,但是人的生命里“还有更多”,更深层,更基本的东西(There is something more)。这个“ 更多的东西” ,不是一套新的哲学、新的方法,而是以色列的传统老智慧:“敬畏与顺服”。There is something more, and the more is the tried and true formula of “fear and obedience”。这才是人类哪真真实实的“本分与责任”。This is truly everyone’s portion (ki-zeh kol- ha’adam) (参Peter Enns之注释书,页16, The Two Horizons Old Testament Commentary)

可能引述一下Peter Enns对〈传道书〉12章13节的意译(paraphrase), 可以让我们更加清楚了解〈传道书〉的中心思想:

“肯定的,传道者是有智慧的。就像他所说的,欢乐与死亡是实在的,也是每个人的分 (kol-ha’adam)。但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更加深邃,更基本的责任,就是敬畏神以及遵守他的诫命。这才是哪真正的,每个人的“分” (portion, ki-zeh kol-ha’adam),每个人的“一切”。”

读张晓风

文:张文光

如果我们要找一个信奉基督教,而在世界中文文学殿堂有一席之位的人,我想非张晓风莫属。张晓风于1941年出生于浙江金华。1954年举家迁往台湾屏东。1966年开始出版著作。第一本著作为《地毯的另一端》。同年也出版了基督教界熟悉的《给你,莹莹》。上个世纪70到90年代,张晓风出版了许多著作,包括《愁乡石》(1971),《动物园中的祈祷室》(1976),《步下红毯之后》(1979),《你还没有爱过》(1981)《再生缘》(1982),《从你美丽的流域》 1988),《玉想》(1990)等。选集则有1976年道声出版的《晓风散文集》,《晓风小说集》与《晓风戏剧集》,以及九歌出版社在2003及2004年所出版的《星星都已经到齐了》与《张晓风精选集》。

张晓风照

开始阅读张晓风是上个世纪80年代的事;她也是我读得较多的一个基督教文学家。当年也买了《晓风散文集》送给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妻子)。现在这本书又回到我的书架。翻开来看,字体小,排版密密麻麻,还有一些枇眉。坦白说,当初读她,觉得太过文艺唯美,太多女性纤细柔情。然后,二十多年后重读,感觉文字洁简,典雅,细腻。读后有如品赏了一副精致的艺术品的感觉。张晓风被称为“美文大师”,是当之无愧。阅读她美丽的章篇,比如说〈到山中去〉,〈画晴〉,〈咏物篇〉深深觉张对大自然,如山林、蓝天、夕阳、涧水、瀑布、杨柳,雪花,花瓣之美的细腻描写,使我这个长期被困在钢骨水泥森林的人,有马上想冲出去,回到大自然的怀抱之冲动。

虽然说张晓风的文章多在写情,写景,写人,但是她通过咏物,精辟比喻的手法来说理,也是让人深深折服的。比如说她劝导念医科的‘孩子们’应当做一个人,有医德的人之〈念你们的名字〉。又比如说那篇劝导她年轻的女朋友,不要因为别人的评判而耿耿于怀的〈霜橘〉。难怪陈义芝说:“张晓风是大散文家。她总有能力将语言的旗帜插上他人不敢预期或无力面对的现场,用他擅长的戏剧对话,诗一般的譬喻手法。”

2009年至2011年间,台湾的尔雅与九歌出版社为她出版了作品集典藏版,开本加大,字体放大了,方便我们这些年过半百的人阅读。我在大众书局的特价区看到这本新版的《地毯的那一端》,毫不犹豫地就买了下来。书背上注明这是张晓风的第一本散文集子。翻到出版第一篇序言,张晓风说书是1966年出版。那时我没上小学呢,离开现在已经约有半个世纪了。我在想,如果有人在50年后,愿意出版我任何一本书,我一定会觉得人生无憾也。张晓风在新版序言说她能活在“民国一百年”,“真是又惊又喜,比公元二千年更觉得不可思议。我能站在民国一百年的时间舞台上演出,委实是幸运到无法形容的幸运。”我在想不单是她能活在民国一百年,更重要的是她的文章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我深信她的文章将继续存留到民国一百五十年,民国两百年,甚至更久。

人间惟有文字能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这何尝不是催逼写作人伏案创作的理由)。有的文字时间越久越发有魅力,越散发热量。读张晓风的文字,觉得晶莹剔透,美得很。美令人雀跃,美令人怡然感恩,美也是永恒的。有些书我是皱着眉头读的,但是张晓风的文章读来让人感到温馨。她写爱情(〈地毯的另一端〉已经成为对爱情、婚姻憧憬的经典),写亲情,写自然之美,读后会让你觉得天地有个深情的创造者。他也写一些“英雄人物”(如文化垦拓者,反共老兵,音乐家,戏剧家等),也写对国家(中国)之热爱。

张晓风精选集书影

作家瘂弦在《张晓风精选集》的导读专文〈散文的诗人— 张晓风创作世界的四个向度〉中说道,张晓风的作品可以用“原型理论来诠释”。他认为张晓风的作品的原型包括了神话,宗教,民间传说,寓言以及文学古典作品。他也提到张晓风曾在一次的访谈中表示,影响她最大的两部书,一是〈圣经〉,另一是〈论语〉。然而,瘂弦也说,在张晓风的笔下,绝少原型概念的“直陈”。有的只是“仅仅透过一则小故事,小经典的暗示,就可以使人思接千载,视过万里,与原型产生精神的交感。”(页17)。

我同意张晓风甚少直接谈到基督教的教义,思想。甚至会觉得张晓风许多文章基督教思想,意识不强;或许这不是张晓风的关注。她不是神学家,而是文学家。根据瘂弦的说法,张晓风是一个以发扬中文、 捍卫中文为职志的人(《张晓风精选集》,页33)。我们不能奢求她对基督教思想的阐述或弘扬。然而心中总是有点可惜的感觉 —— 以张晓风的才华,文字的功力,如果能够在基督教思想的阐述上下多下点功夫,影响肯定是深远的,那会是多美好呀。

可能这也是许多基督教文字工作者的困境。到底我们应当如何透过文章、文学来传扬福音,说明一些基督教的教导? 是否不应该“直陈”,而只要透过对人情世故,身边的事情,山川大地的细腻描写,加上适当的一两个小典故,引述一两节经文就可? 个人觉得张晓风描写大自然,亲情之美,无疑的会引发读者深思造物者的伟大。用神学的术语,这是属于“自然启示”的层面。但是我们是否应当,或如何透过文学切入基督教的核心——十字架的救赎?  这或许是华人文字工作者所应当思索的。

(原文写于2012年4月10日,本文稍微减缩的版本曾发表于《文桥》双月刊,第140期,第20至21页)

一晌年光有限身

一晌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 晏殊 《浣溪沙》

林椿果熟来禽图台湾哲学工作者傅佩荣说读书有不同的季节。大意是说青年时期在于“自我定位”,找寻人生的位置与方向,当多读一些哲学的书,帮助年轻人找到“思考的方法与架构”。四十后的中年呢,就得读些文学的作品;六十后的老年则需读宗教经典与先贤的典籍。他说人在青年的时候缺乏经验,无法领略文学家,诗词家的思绪、感情。中年人了,人生经验丰富了些,“有印证的资料”。他的说法,的确有点道理。我个人发觉近几年,年过半百,竟然深深爱上中国的诗词歌赋,觉得唐宋诗词的确是神给予人类的巨大恩典。去年一段时日还捧着叶嘉莹,像砖块般厚的《唐宋词十七讲》读到津津有味。

叶嘉莹说“词之言长”,意思是说,词不像诗那么显明,而是婉约的,给人回味,韵味悠长。我喜欢北宋词人晏殊的词,可能正如叶嘉莹所说,虽然也离不开伤春悲秋,但是还有一种圆融的观照,有感性的渲泄,也有理性的人生思索。比如说在《浣溪沙》(一晌年光有限身)的这阕词中,他感叹人生非常短暂;离别总是在毫不留意的情况就临到。但他也提出应对方式:及时行乐,有酒的时候不要推却,能够听歌的时候,就听吧。诗人登高临远,满目山河,不油地怀念起远方的人,以及前尘往事。但是他觉得到头来,还是落得个“空”,没用的;白白的“念远”了。你白白地哀悼过去,没有用处的;不如怜惜眼前人,珍重你的现在,努力你现在能做的。

除了读唐宋诗词,我也接触到另外一种的诗体,即旧约圣经里希伯来人的诗歌。我敢说这也是上帝赐予人类的另外一块文学玫宝。其实有一段蛮长的时间,我们的教堂在每周的崇拜会,都一起朗读〈旧约〉的〈诗篇〉。久而久之,有些〈诗篇〉就自然的烙印在脑海,如无人不晓的诗篇23篇,51篇与73篇等。读了晏殊的《浣溪沙》,我不由地想起〈诗篇〉中之第90篇。这是一篇感叹人生短暂,但我们仍然得到神的保守恩待的不朽杰作。其中几节说,我们的年岁,一般是七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然而,让人无奈的是“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迅速的过去,我们也飞没了”。(吕振中译本)

总是觉得希伯来人的智慧与中华智慧有点不同,〈诗篇〉的作者一样感怀人生苦短,不同的是,他的人生观多了“超越”的层面:他有神。他求神给他智慧过活,他说:“求神指教我们怎样数算自己的日子,好增进智慧之心。”也说:“求你使我们于早晨饱得你坚实的爱,好叫我们终日不断的欢呼喜乐。”他甚至说:“你使我们受苦了多少日,求你也使我们欢喜了多少日; 你使我们经见了患难多少年,求你也使我们喜乐了多少年。”

有了神,日子会更融圆、豁达、踏实与靖逸;有了神,尝到是细水流长的喜乐,出乎意料的平安。把〈诗篇〉90篇与〈浣溪沙〉并读,我似乎学习到了点什么;可能是说我当安心,虽然人生无常,我只要按着神的带领度日吧。而晏殊也让我领悟到当“怜取眼前人”,珍惜眼前所有的人、情、事、物。

(首次发表于2015年5月31日《星洲日报》,〈生命树〉版)

台灯旁的绅士

今天翻阅1995年,本地基督教出版社文桥为我出版的第一本书《情牵法律》。看到其中一篇淡到当年法律学院毕业后实习的情况;文中有提到我的实习师傅,已故拿督彼得穆尼爵士博士(Dato’ Dr. Sir Peter Mooney )的一些事迹。兹将它摘录如下,以纪念穆老:

作我们这行的,都得进“吧”(Bar),然而,此吧非彼吧,虽然说无巧不成书,很多我辈中人也是彼吧常客。在未能“正式挂牌”(天下人对能正式执业的术语)前,法律系的毕业生就得做上9个月的“廉价工人”,跑码头赶场似的跑这个法庭跑哪个法庭,专做律师大人们不屑一顾的小差事。

好了,离开了安全、温暖,单纯的校园后(为什么温暖的东西似乎总是单纯的?),要投入社会,人家所说的那个大染缸。实在无暇去想社会是怎么个样子的,同学们都迫 不急待地找实习的律师楼。因为1986年正值经济不景之时,搞到人心惶惶。不知道是不是虚荣心作祟,我跟另外两位女同学选上了吉隆坡最大间,最有名气的纪思龄律师楼。

律师公会的规矩是每一个“实习学生”(补注:英文称为Pupil或Student,即实习律师也),都必须有个“师傅”(Pupil Mater),这名师傅 必须拥有7年执业经验,他负有教诲他的“入关弟子”之责任,以致他能成为一名有足够“法律知识、有正义感,庄重自守,品格又高超”的律师,以免有损律师公会清誉。换句话说,如果当了9个月的廉价劳工后,师父不为我们美言几句,我们就没有翻身的日子了。除此 ,通常能不能在实习后,继续留在该律师楼做一名正式律师,也有赖师傅的推荐了。所以被谁选上成为“入关弟子”,他喜不喜欢你,是事关重大的。

我听说我的师傅是纪思龄律师楼的第二号老板(补注,即穆老),心中压力大得很,担心不能胜任他所托之工。第一天上班时心跳一百,八点半准时到办公室(后来才知道师傅每天是八点十五分就报到)。纪思龄办公室的行政经理,一名不苟言笑的中年妇女,领我到我的“办公室”,即一个安排了几张连接在一起的桌子,几张椅子,两面用了板隔开,一以免靠墙的小角落。(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地方叫做“学生巷”(补注:英文称为chambering lane,chambering 就是法律实习的意思),有点类似少林寺的木人巷吧?)。在“学生巷”里有另外两名实习学生(律师),一个格子小小,永远笑脸迎人的Lydia,另外一个是高个子,性格开朗的Andrew;大家打个招呼,寒暄了几句。甫坐定,有一位高个子的女律师进来,劈口问道:“New student?” 她是我们的师姐,就快要离开“学生巷”了。她告诉我们这些新的实习律师说,必须准备一张纸,然后周游整个律师楼去拜会纪思龄约16位老板。我们唯命是从,当天就硬着头皮去找老板们谈谈,彼此认识一下。最重要的是要他们在“觐见纸”上签个大名。

desk lamp当然第一个要“觐见”的是我的师父啦!我恭敬地问师父的秘书Miss Kong,是否能见他。她按了电话,几分钟后对我说OK。我心中忐忑不安的敲了房门,里面传来微弱的“come in”。推开门,心中暗忖,这么暗暗的,只有一盏台灯的亮光?微光中只见一位满头白发,脸上带着绅士笑容的白种人站立起来说:“How do you do?”洋腔十足;我不知所措的寒暄几句,大家坐下。我坐在他桌子前的一张椅子上,等候师父的盘诘。他问我有关本国土地法内英国衡平法(补注:English equitable principles)的可用性。这个问题在法律学院曾经研究过,因此我对答如流。接着他问道:“Can you get me the Incorporation of Franciscan Brothers Ordinance?” 我只听到“Brother, brother “ 声,其他的词汇,我无论怎样竖起耳朵,也分辨不出他的洋腔来。厚着脸皮,我嗫嗫嚅嚅地说:“Pardon me?” 他才重复一遍。当时心中大叫不妙,记忆中没有这个法令。只好唯唯诺诺地说我去找找。这是与师傅的初次过招,表现应是不过不失。

其实我的师傅是一名思想精细,学识渊博,受人尊敬的律师。每每与他商讨后,走出他的房间,总觉得自己太渺小了。他专门做些没有其他律师有能力办的大案,或者“奇难杂案”,偏偏他又喜欢问我们这些学生一些显然是能力不及的问题。每次在找了一些资料后,总是战战兢兢的把自己的“法律意见”( Legal opinion,即 一种针对某些法律问题的分析及提供解决方法的意见)呈上,等待他的评估。最高兴的时刻,当然是自己的“意见”被证实是正确的时候。…….

(原文题目为“Call to the Bar”, 写于1993年,刊登于《情牵法律》(吉隆坡:文桥传播中心,1995)页26-28)

怀念陆清华牧师

 

Rev Lu Qing Hua

今早出席了已故陆清华牧师的安息纪念(出殡)礼拜。吉隆坡卫理公会福建堂的礼拜堂几乎坐满了人,足见陆牧师生前有许多爱戴他的同工,朋友、弟兄姐妹。整个出殡礼拜出动了许多卫理公会的牧师,会友领袖。场面庄严肃穆。礼拜是由何榕生牧师主持,他首先邀请马神院长萧帝佑博士祈祷。祷告中,萧院长说虽然陆牧师现在已不在人间,但我们只是来跟他说“再见”,因为我们深信我们必定会在天堂与他再次见面。院长在祷告中也奇特的说,陆牧师现在应该是在天庭与写〈罗马书〉的保罗讨论〈罗马书〉,与使徒彼得讨论他的书信,与先知以赛亚讨论那六十六卷的〈以赛亚书〉。我联想到陆牧师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书堆间,或在书局的一隅与弟兄姐妹讨论某本神学书籍,这个祷告也挺贴切的。

Rev Lu's Funeral

从李祖国弟兄的述史中,得知陆牧师生前对年轻信徒甚为关怀;上个世纪80年代,他与卫理公会的几个牧长成立了“东马团契”,造就许多东马来的基督徒子弟。据悉他也曾在金宝的拉曼大学牧养一群大学生。而最令我震撼的是,根据李弟兄说,陆牧师影响了30多位弟兄姐妹奉献成为神的仆人;这些人包括马神前任院长郭汉城博士,美佳堂的何汉寅牧师,神学院讲师余德林博士,以及福建堂的主任牧师何榕生牧师等人。李弟兄把这些名字逐一念出来,俨然就是一个马来西亚教会的Who Is Who名单。能影响三两个年轻人走上全时间服事的道路,已经不容易,更何况是三十多人?而且这些人以后都成为教会,神学院显赫的领袖。我想单单是这个贡献,就值得我们大书一笔了。也值得我们后人学习,有什么工作比正确地影响、塑造一个年轻人的心灵、思维更有价值呢?

我认识陆牧师,主要是因为来智慧书局买书的缘故。李弟兄说在上个世纪80年代,陆牧师把约2万的积蓄,加上向银行贷款约2万,开始了“智慧书局“。在马来西亚办书局,尤其是基督教的书局,我想大家都知道是自讨苦吃的事。但我相信陆牧师看到心灵与思想的工作是百年树人的工作,因此就把一生的心血附上了。 他能坚持了几十年,实在难能可贵。他的坚持,相信造就了许多人。去年的7月,我曾在面子书上发了一则博文,说道我个人就在智慧书局买了许多其他书店找不到的经典书籍,从中获益良多。

的确,1990年代初期开始,我开始接触“马来西亚基督徒写作团契”,也学习写一些文章,投稿《文桥》杂志。为了写文章,不得不逼自己多读一点基督教的书籍。那时马来西亚基督徒写作团契的办公室是在卫理大厦,每次来“写作团契”探望黄子,文采等人,一定会到楼下的智慧书局浏览,购买书籍。坦白说,我家里还蛮多从智慧书局而来的书籍。

智慧书局擅长入口一些较冷门,或者我们叫做”硬“的,思想性的书籍,如一些的基督教经典著作,神学原典等。这些书在其他书局如MPH,EVANGEL是找不到的。我曾做了一个统计,在智慧书局就买了至少以下的冷门的书籍:Stanley Hauerwas的 The Peaceable Kingdom; Nicholas Wolterstorff 的 Until Justice & Peace Embrace; Dorothee Soelle的 Death by Bread Alone, 莫特曼(Jurgen Moltmann) 的《希望神学》(Theology of Hope),  The Church in the Power of the Spirit, Man:Christian Anthropology in the Conflicts of the Present; GC Berkouwer的 Man: The Image of God; 巴特(Karl Barth)的 The Christian Life; Eberhard Busch的 Karl Barth; Alistair Kee 编的 The Scope of Political Theology; John Murray 的The Principles of Conduct; Philip Wogaman 的 Christian Method of Moral Judgment等。陆牧师也首开先河的引进一些权威性,但是没什么人问津的圣经注释书系及参考书如Anchor Bible; Old Testament Library; Black’s New Testament Commentary; The Westminster Dictionary of Bible; The Westminster Dictionary of Ethics等。

2011年生日时,还怂恿妻子到智慧书局卖了20世纪神学大师卡尔巴特(Karl Barth)一套14册的名著《教会教义学》(Church Dogmatics)。当时陆牧师还打了个7.5折给我。衷心感谢陆牧师的博学,前瞻思维,知晓那些书值得引介,让我这个半路出家的人,接触了许多经典好书。

每次到智慧书局总是看到温文雅儒的陆牧师,或在整理书架上的书,或在柜台后处理事务。看来他在书海中是那么怡然自得。每次到访,他总会热诚的介绍一些好书。一般上,除非已经拥有了,不然我都会照他的推荐买下这些书籍。在马来西亚这个贫瘠的文化环境,出版书难,卖书更难;当时心中也有为陆牧师打气的意图。陆牧师也非常大方的给我优惠的折扣。

如今陆牧师经已息了人间的劬劳,回到父神的怀抱;我为能认识陆牧师,而感谢神。从出殡礼拜的述史中,我得知他一生在神学,哲学,教会牧养之类的思想传递上,在塑造年轻的基督徒生命上,贡献与影响是深巨的。我想,保罗所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了“的那句名言,用在他的身上,是恰当不过的。安息了,陆牧师。

一个真正的绅士

文:张文光

上个周末本国著名作家陈团英(Tan Twan Eng)电邮他的近作The Garden of Evening Mists 之台湾版《夕雾花园》之书评给我。 星期一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略略读了这三篇台湾作者所写的中文书评。我简略的把我的看法告诉团英。电邮往返间,他捎来噩耗,说道我法律实习时期的师傅(pupil master)拿督彼得穆尼博士爵士(Dato’ Dr . Sir Peter Mooney)已经谢世;且丧礼正在进行着。听到消息,令我怅然了好阵子。

Dato Petre Mooney

约四年前,在国油的管弦乐团音乐会中看到拿督彼得穆尼,当时他精神奕奕,风度翩翩,依然一幅英伦雅儒绅士的气度。中场时,我自动上前与他打个招呼;看他的反应,大概他已忘了我这个不太出色的实习学生。但是依然谦逊有礼,用他一贯的轻声细语挚诚问候交谈。记得30年前,当我还在Skrine 律师楼实习时,同事告诉我他是个非常尽责的“师傅”,一定会细心教导他属下的实习律师。而且还会定时与他的实习学生一起吃午餐。这些说法果然一点也不虚假,他时常独自约我们吃午餐。坦白说那几顿午餐是吃的挺不自在的,一是不知道该说 些什么。二来穆老说话非常小声,特有的爱尔兰腔调更是让我这个甘榜(Kampong) 来的华校生大为紧张,心里暗叫不妙。许多时候需要竖起耳朵,才略微听到他在说些什么。

印象中当年穆老作了许多的慈善工作;在实习期间,他给我最多的任务 (assignment),就是查阅一些有关天主教医院的法律条文。记得他曾叫我看一些慈善信托(Charitable Trust)的冗长法律文件是否符合本地法律的要求,写个法律意见(Opinion)给他审核,令我叫苦连天。好不容易写完了,战兢地交上功课,还以为师傅会把它丢到废纸箩里。没想到他尽量采用我所写的东西,只是做出必须作的修改(当然是满江红)。他叫我侍立在旁,看看那些需要做出修改。当时他还是用手书写法律文件,记得他在草稿纸上振笔如飞,一下笔就甚少需要再修订。足见早拟功夫(Drafting Skill)一流;读了他所写的作品,才知道什么是一流的法律头脑,一流的法律意见。

记得我进入律师公会当天晚上(英文叫做Call to the Bar ),他还邀请了我,与当时Skrine 的一位律师 D.P. Naban (现为Lee Hishamuddin 的大老板),以及我的另外一个实习律师同事Chee Yoke Yang到他Gasing Hill 的别墅吃晚餐。晚餐过后,他还为我们弹了一点钢琴助兴。

其实他不需要请我们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实习律师吃饭,但是这就是Peter Mooney —一个不折不扣的绅士,君子。有学问,但没有架子,乐于助人,照顾后备。一想起他,我心中是温暖的。团英说他为本国的律师专业增添许多的分量(英文作 : Gravitas),我完全同意。他的离去肯定是本国律师界的一个大损失。

安息了,穆老。

开卷语

文:张文光

bamboo with light

两年前,与文桥的总干事黄子谈起出版书籍的事,原有意将我在《文桥》杂志刊登的一系列介绍书籍,读后感之类的文章结集出版;黄子说现在出版书甚难卖也。我完全理解。就想到用不同的管道,来发表自己的一些文章。这个想法迟迟没有落实。第一是2013至2014年间忙着打一个专利权的官司,无暇去处理这事。其二为我非常迟疑,自己那些东西值得再发表、出版吗? 直到去年,看到教会的一位弟兄,大胆地咂下马币几万令吉来追求他的梦想,与友人成立了一间意在服侍青少年人的主题餐厅,让我感动不已。觉得是时候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我的初步想法是借着这个部落格,分享我的一些读书扎记,介绍一些好书;也希望能从基督教观点来谈谈人生点滴,探讨社会潮流、大众文化、法律的一些课题。我将会邀请一些朋友,对不同的课题、领域,发表他们的看法,但愿能抛砖引玉,激发一些思想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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