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巨兽共存

Happiness abstract

文: 張文光

古今中外,探討為什么一個義人,或好人仍舊會遭受巨大的苦難最深入的書,莫過於《聖經》裏的〈約伯記〉了。但是〈約伯記〉絕對不是一本容易解讀的書。在《圣經》詮釋的歷史中,對于〈約伯記〉的解釋,紛紛云云,莫衷一是。教父耶柔米 (Jerome) 曾經說過,〈約伯記〉就如一條滑不溜丟的鰻魚,當你以為能較有把握解釋,掌握到它的中心時候,只要稍微用多一點力量想抓緊它,它卻從手中溜了出去。

到底〈約伯記〉作者的主要目的是什么?〈約伯記〉是否有個中心思想?〈約伯記〉是否是一個個人成長錄 (Bildungsroman),述說約伯的靈修成長,描寫他如何從家庭,社會所傳承的的信仰,而進入另一個層面:個人性,經驗性的信仰?又或者〈約伯記〉的作者在挑戰傳統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觀念?又或者〈約伯記〉其實沒有一個中心思想,它就如卡羅爾紐森(Carol A. Newsom) 在其新著 The Book of Job: A Contest of Moral Imaginati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里所說,是個“多音律的文本” (polyphonic text),作者把不同的文體(genre)并列,這些文體包含了對世界的不同看法,視域;不同的美學;不同的價值系統等(頁16)。作者讓這些不同的文體,彼此對話,讓讀者看到它們對世界的不同理解。但是作者沒有支持任何一個思想或立場,是居于首要地位的。

Book Cover of Job 2

本篇文章主旨在于探索〈約伯記〉第38到42章神二度在旋風中的說話(Divine Speech )的意義,而重點是介紹卡羅爾紐森的看法。〈約伯記〉令人費解的是,為什么約伯在聽了神在旋風中的說話后,就摀口靜默了,只是內疚自責的說了一句:“啊,我輕微,能答覆祢甚麼呢?我只好摀口罷了” (40:4)。

摀口不言,與之前義憤填胸,絕不罷休地執意興訟起訴上帝,要與上帝在法庭上當面對質,一決是非的反應相比 (參31:35-37),真的是太戲劇化了。為甚麼約伯這麼不堪一擊,只因神的幾十個事實上非常不公平的提問就畏瑟不言,收回訴訟?約伯對自己的苦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公平事情,似乎已忘得一乾二淨;他不再追問理由了。我們不必為神找托詞,其實神並未直接回答為甚麼像約伯這麼一個大好人,仍遭受不可言喻的心靈與肉體苦楚。神在整個旋風中的兩次說話,盡是提到星象、海洋、光明、黑夜、山羊、野驢、野牛、鴕鳥、野馬、飛鷹、雀鳥以及不知是否存在的河馬(40:15-24)與鱷魚(41:1-34)。真是令人感到風馬牛不相及了。更甚的是,神的答案似乎給人一種大權在握之人,吹胡子瞪眼睛嚇唬手下之感。他似乎在告訴約伯對於他的苦難,與自然界的奇妙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就此逆來順受吧!

卡羅爾紐森的看法值得讓我們參考,她說沒有解經家會滿足于從神是神,而約伯是個有限的人,他沒有辦法理解神設計與治理宇宙的智慧(38:2; 40: 8)這個角度,來理解這一大段經文。因為整段的經文給人一個非常強烈的感覺:它應該說了更多的東西,問題是我們怎樣聆聽得取。

神的回答與約伯所提出的課題之間的不協調,不吻合是太過明顯了。其次是,整段經文,對宇宙,各種動物,尤其是河馬與鱷魚描寫巨細無遺,細節繁多,像一副副清晰的視覺影象(visual images),我們不能只將它們當作是一些例子,一筆帶過,而不去探討它們豐富的涵義。卡羅爾紐森認為我們當從美學的維度 (Aesthetic dimension)的角度來理解這整段的經文。而這些影象不但是描寫性的,也是帶有認知的意義(Cognitive significance)。而這些認知的意義是與秩序與混亂有關。紐森 認為借着這些影象及其隱含的意義,它們激發了約伯“悲劇性升華的感覺”(Sense of tragic sublime), 或者說一種悲劇性的、異常的、超出普通生活所能經歷到的經驗。

紐森指出根據第38章至41章的的記載,這些影象的出現是漸進式的;首先是從穩固的大地開始,然后進入較為混亂的野生動物界,到最后帶出兩種奇特,但讓人感到恐懼的動物:河馬(Behemoth)與鱷魚(Leviathan,有人將它音譯為“利維坦“,也有人將它直接翻譯為“巨獸” 或 “海怪”)。我們一般都把河馬與鱷魚解釋為混亂勢力的符號或代表(symbols of chaos),我認為這是真確的理解。但是我們進一步為了突顯神的權能,就急不及待的補充說,無論混亂的勢力多大,神仍然能駕馭克服它們;而與神相比,約伯卻沒有這種力量,所以約伯不得不俯首認輸。這種說法在《圣經》里,比如說〈詩篇〉第74與89篇,〈以賽亞書〉51章可以找到,但是,紐森認為這段經文不是在說這個道理。

紐森認為正確理解神與這些野生動物,尤其是與鱷魚的關系,是解釋這段經文的鑰匙。她指出,根據〈約伯記〉40與41章的記載,河馬與鱷魚,是一種非常驕傲的動物,不是約伯或任何人所能制服的。但是有趣的是,神對這些動物甚為滿意,對它們也沒有展現任何敵意。根據〈約伯記〉的記載,上帝甚至說,他造約伯,也造河馬;接着還補充說,河馬在上帝所造的物中為首 (伯40:15下,19)。

的確,如果我們仔細研讀〈約伯記〉,我們會非常驚訝的發現,41章整章其實是對鱷魚的威猛,擁有無以倫比的力量之歌詠。總結是“凡高大的,它無不藐視,它在驕傲的水族上作王。”(41:34)紐森說,有關鱷魚之描寫的段落 (Pericope)的重要性是不在話下,”它是神要對約伯所要說的最佳代表與高潮。” (原文作:It is both the climax and epitome of what God has to say to Job)但是紐森同意因為高度的影象描寫方式,與一些晦澀經文(41:10-12)的出現,使我們不容易解釋到底神要說什么。但是她認為理解神與鱷魚的關系似乎是關鍵。傳統上41章12節(等同希伯來《圣經》的41章4節)的解釋為神要制止鱷魚夸耀自己肢體與大力的作為。但是較可取的解釋為神不能對鱷魚的肢體和其大力并美好的骨骼保持緘默。(這也是《和合本》,NIV, NRSV《圣經》與呂振中等譯本,所采納的翻譯)。換言之,神并沒有將鱷魚當作必須擊敗,制服,羞辱的對象。

我們來到關鍵的問題:我們如何為38至41章作一些結論?當然我們都同意,內中有非常明顯的教導,如神的權能偉大,對比人類的有限與無能。此外,整段經文讓我們看見,宇宙井然有序,但是其中仍有動物界的存在,而動物界與我們穩妥的生活、文化世界肯定是有分別,但是神仍然肯定,甚至贊美動物界。如果動物界代表混亂,這段經文使我們看到,在井然有序的宇宙中,混亂仍有其合法的地位。根據紐森之見,整段經文突顯了動物界中有許多事務,甚至比人類的成就更了不起。整體來說,神認同野生動物界。而對鱷魚的溢美之詞,有點讓我們感覺不安,神竟然與鱷魚認同!

正如紐森所說,在這段神圣話語(Divine Speech)的結束時,只剩下三個主角,他們為神,約伯與鱷魚。問題是三者有何關系?紐森語不驚人人不休的說:神不只與約伯認同,他也與鱷魚認同!而當約伯聽完了神在旋風中的說話后,他經歷了“悲劇性的升華“(tragic sublime),他原先所持有,對神、世界與他之間的道德信念瓦解了,他發現現實世界與他的道德信念未必有其連續性,相反的,現實生活充滿了斷裂。這種的沖擊,使約伯從非常自以為是的道德世界,自我的驕傲中走出來,而學習到以神的話語當作自己的話語。他最終謙卑下來,不說話了。

在整個約伯與神的對話過程中,我們不可忘記一點,最終謙卑下來的不是鱷魚,而是約伯。紐森的看法,蠻有意思,她說,”鱷魚的面龐,暴露了人類追求秩序之沖動,內中所包含的驕傲與自欺。“(頁253)其實,紐森所要說的是,人生有其悲劇性的一面,一方面我們必須用我們所相信的道德觀念來建構我們的道德生活,以至于我們的生活,家人能平安穩妥。但是另一方面,我們又看見,人生其實充滿了我們無法駕馭的混亂與暴力。約伯的驕傲,也是我們的驕傲,就是以為這個世界必須遵循我們的道德理想而運行。而神圣話語使約伯恍然大悟,其實,鱷魚(混亂)與約伯一樣站在神面前。

不管你同不同意紐森的看法,畢竟她逼使我們反思:我如何看待自己與上帝、與鱷魚(混亂)的關系。約伯的盲點不就是我們的盲點嗎?我們認為我們的世界不應該有失序的事情發生,不應該有“鱷魚“或”巨獸“出現;每件事必須在我們的掌控之中。但往往我們忘了,神有他的主權,他也是混亂失序的神。

[原文刊登于《文桥》双月刊,第115 与116期,2008年3月,5月刊。没有修改。]

复活节的盼望与喜乐

文:張文光

new life

(1) 在充滿傷痛、死亡、黑暗、苦難的世界,我們是否仍相信復活?

我們可有想過,世界上有那一個宗教,除了基督教,聲稱有一个人死了, 但又復活了;且仍然活在每个信徒的生命中?我們都尊敬歷史偉人,但我們不會說他們復活了,而且回到我們當中,甚至仍然管治支配我們的生活。但是基督教却信誓旦旦的宣告耶稣已经复活了,祂仍然與我們同行。基督徒每年都必定大事庆祝复活节。我們不可小看有復活節的這個事實。更不可忘记了基督复活以及一切相关的真理。

為甚麼基督徒竟然有絕對的勇氣說耶穌仍然活著?這是值得我們思想的。保羅在〈哥林多前书〉15章1节到2节如此说:“弟兄们, 我如今把先前所传给你们的福音,告诉你们知道,这福音你们也领受了,又靠着站立得住。并且你们若不是徒然相信,能以持守我所传给你们的,就必因这福音得救。”接着保罗说了一番我们常在圣餐时所聽到的话:“我当日所领受有传给你们的,第一,就是基督照圣经所说,为我们的罪死了。而且埋葬了又照圣經所說,第三天復活了。”

這是基督教的信仰,基督教的福音。我們承襲了由使徒們所傳下來的信仰,所傳下來的福音。我們與使徒們,與世世代代的眾基督徒們,以及現在世界各地的所有的基督徒們一起相信,耶穌復活了!我們有這樣的信心,因為我們已經傳承了這樣的信仰傳統。我們每週都會背誦《使徒信經》,內中有一個認信的宣告,“我信身體復活”。我們每個人都是屬於這個認信的群體。同時我相信我們也經歷了神仍然在我們的生命中活著。

但是我們也不必欺騙自己,有時神似乎離我們太遠了。我們似乎失去了復活的喜樂。我們似乎無法找到能領我們到這種復活的喜樂的途徑。

打開報紙,我們看到是死亡、罪案、暴力、恐怖襲擊事件,戰爭。而政治圈濫權、舞弊的事層出不窮,使我們不禁地大喊天理何在,甚至使我們懷疑神是否仍然存在。而在個人生命的層面,我們面對許多的壓力、失敗、沮喪,甚至傷痛。在充滿罪惡、傷痛、黑暗的世界,復活節的喜樂真的離我們太遠了。我們可能把復活節當作一個宗教的節日而己,表面我們慶祝復活節,但實際上,復活節在我們的生命中,可能毫無意義,也沒有任何影響。

(2) 如果基督沒有復活 (歌1512-19

但是,親愛的弟兄姊妹,我們不要忘了“復活是基督教的內容與基礎”(神學家Karl Rahner之語)。如果基督沒有復活,就沒有基督教。保羅在林前15章開始的第3至4節說“我當日所領受又傳給你們的,最重要的就是:照聖經所說,基督為我們的罪死了,而且埋葬了;又照聖經所說:第三天復活了。…..” (和合本修訂版) 。接著保羅用了一共58節的篇幅來詳細討論復活的真理,為甚麼?因為當時也有人不再相信復活這回事。而且這些人不是教外的的人,而是哥林多教會裏的一群人!在12節保羅說:“既傳基督是從死裏復活了,怎麼在你們中間有人說沒有死人復活的事呢?若沒有死人復活的事,基督也就沒有復活了。

保羅在12節到19節用很邏輯的方式推論出,復活的確實性 (Certainty),以及沒有復活的荒謬 (Absurdity)。

如果耶穌沒有復活,後果是嚴重的。17至19節列出這些後果:

“基督若沒有復活, 你们的信就是徒然, 你们仍活在罪里。就是在基督里睡了的人也灭亡了。”

第14节也这么说:“基督若沒有復活, 我們所傳的便是枉然,你們所信的也是枉然。”

甚麼是“枉然”?“枉然”就是“沒有用”;英文NIV圣經翻譯為useless。

不只是保羅所傳的是“枉然”的,哥林多教會的信徒所信的也是“枉然”,“沒有用”,“空”的。而且使徒也成了騙子,他們傳講謊言,為神作假見證,以神的名義說大話!

更嚴重的是,如果沒有復活,信徒們的罪就無法除去,洗淨,他們仍然在罪中。(〈歌林多前书〉15:17)否認復活等於否認他們已經接受罪的赦免。而那些死了的信徒,也滅亡了 (15:18)。信徒的盼望只能限制在今生,這比所有的人更可憐了 (15:19)。

(3) 但是,基督確實復活了 (林前1520)

20節開宗明義的說:“但基督已經從死里復活…”。 和合本修訂版把它翻譯成:“其實基督已經從死人中復活….” 。NRSV聖經翻譯成 But in fact Christ has been raised from the dead。NIV 版圣經更加清楚的說:But Christ has indeed been raised from the dead。耶穌復活是一個事實, 一個歷史的事實。

保羅接着解釋說,這事實上已經復活的基督,是“初熟的果子”(first fruits)。

各位如果有種菓樹的經驗,就知道如果菓樹中有一粒菓子熟了,接著下來, 所有的菓子必定按它們的時間而熟。我的父親有一塊榴連園,每當榴連季節到來,榴連成熟時,我們就得幫忙拾榴連。榴連成熟了,就會自動掉下來。而且好象晚上掉的機率比較高。我們必須在晚間拿着手電筒走遍榴連園到處找榴連,拾榴連。第一粒榴連熟了,噗咚的掉下來,其他在樹上的榴連肯定會按它們的時間掉下來。絕對不會有一粒不熟的榴連,一直青青地掛在樹上,留到下一季。家中有種過芒菓樹的弟兄姐妹,大概也能了解這個道理。

這裡保羅所強調的是復活的肯定性。我們這群相信主,已經“睡了的人”必定復活。為什么,因為基督已經先我們復活,他的復活是一種保證, 一種Guarantee,是一種訂金, Down-payment。信徒復活是一定會發生,無可避免的。

保羅不用“死了的人”這個詞匯, 而是用“睡了的人”,因為睡著的人一定會醒過來。

(4) 在基督裏,眾人都要復活 (林前1511-22)

保羅在這裡第一次用到“亞當與基督的類比” (Adam-Christ Analogy),另外一處是在第45至49節以及〈羅馬書〉5章12至21節 (參Gordon Fee对〈歌林多前书〉的解經書 (NICNT 系列,頁750) 。

基督代表新人,新秩序 (New Order);而亞當代表舊人,舊秩序 (Old Order)。

因為亞當犯罪,罪入了世界,死也接著而來,但藉著基督的復活,在基督裏的人,也要復活。記得,這裡說是“在基督“裏的人,即相信基督的人。保羅沒有在這裡提倡普救論。

基督從死里復活的意義何在?意義重大無比。〈希伯來書〉2章14節說,基督成了血肉之體,特要借着死,敗壞那掌死權的,就是魔鬼。并且要釋放那些一生因怕死而為奴仆的人。這里雖然沒有說到復活,但是我們知道基督在十字架上死了,但第三天后,他復活了。神借着耶穌的死亡與復活,擊敗了罪惡死亡。

我們這些相信基督的人,已經與祂復活的生命連接了,因此我們有永生 (Eternal Life)。 我們的生命因而有終極的意義 (Final Significance),有永恆的價值 (Eternal Worth)。我們不相信人死如燈滅,死了一了百了,我們的一生歸於無有,歸于無意義。相反的,我們深信,如果我們與基督同死,也必定與他同活 (參〈羅馬書 6:4-11)。

(5) 復活真理的現世意義

5.1 復活是在受難之後

我們可能正面臨許多的痛苦、甚至死亡的威脅。親人的病痛可能使我們毫無喜樂。但是我們必須記住了,復活節的光輝是為了那些接納且自願忍受到底那受難節之黑暗的人而發出的(神學家Karl Rahner之語,原文為:the light of Easter shines only for the ones who have accepted and voluntarily endured to the end the darkness of Good Friday)。

我們不需要否認我們的痛苦,回避我們的傷痛。我們不需要逃避受難節的黑暗。但在黑暗之中,我們必須學習忍耐到底。

保羅在〈提摩太後書〉2章11至13節教導我們說:“有可信的話說,我們若與基督同死,也必與祂同活;我們若能忍耐,也必和祂一同作王。”

保羅說也說:“我想現在苦楚,若比起將來要顯於我們的榮耀,就不足介意了。” (〈羅馬書〉 8:18)

我們必須再次認信,祂仍然活著,祂已經勝過罪與死亡。他曾經墮落罪惡與死亡的深淵,但是在第一個復活日,他已經從這個深淵崛起,進而升天了。然而祂不是從此“隱退江湖”,不問世事,相反的,祂仍然眷顧我們,現在上帝的右邊,也替我們祈求(參羅馬書8:34)。

5.2 如何重拾復活節之盼望與喜樂:與主聯合依靠

靈修大師,也是暢銷書Divine Conspiracy 的作者,巍樂德(Dallas Willard)說過:希望是期待尚未來到的事情,或未看到的事情(參希伯來書11:1)。中國人喜歡說:“好事近”;我想,我們基督徒的“終末盼望”(Eschatological hope),基本上就是一種堅信“好事近”的現世生活態度。不只是好事近,我們進一步深信,因為基督的復活,好事已經開始了。接踵而來的,會有更好的事發生。復活的耶穌開啟了一個新的秩序,一個神的國度,啟動了一連串新的、好的事情;無人可以阻止。而這些好事的最終高潮,就是我們身體的復活,與神在一起,包括統治這個世界。

然而在這段已濟與未濟(already but not yet)的期間,我們必須耐心等待。羅馬書8章24節說的好“我們得救是在於盼望;可是看得見的盼望就不是盼望,誰還去盼望他所看得見的呢? 但我們盼望那看不見的,我們就耐心等候。”而12章12節列出一個面對苦難,黑暗日子的秘方:“在盼望中要喜樂;在患難中要忍耐;禱告要恆切。”希望我們能將這秘方緊記于心。

耶穌在被釘受難之前,向門徒說了一大段的話,記載在〈約翰福音〉第13章至至17章,其中真葡萄樹與枝子的說話佔了甚大的篇幅 (15:1-11)。耶穌教誨門徒們必須常與真葡萄樹 (就是基督) 聯合,不斷汲取生命的養份, 從而多結果子。過後主耶穌在11節總結真葡萄樹的教導說:“我已對你們說了這些事,是讓我的喜樂存在你們心裡,並讓你們的喜樂可以滿足。”( 新譯本作“滿溢”,NRSV 作 So that your joy may be complete)。

我們必須記得,喜樂的源頭是主,我們必須恒常與他聯合。如果我們生命枯萎,大有可能是因為我們已經脫離真葡萄樹。更糟糠的,我們的生活可能充滿罪惡,使神掩面不看我們。我們必須坐言起行,馬上尋求重新與神圣的主聯結。

無可否認,喜樂是聖靈的果子,但是我們不可以什么也不作,等上帝使我們喜樂起來; 換句話說我們不可消極與被動。巍樂德(Dallas Willard) 說如果我們要獲得喜樂,我們不可一味回顧過去的罪與失敗,或向前看前面所會發生的事,或向內看我們的欠缺,或我們與工作、責任、試探的掙扎等,而使這份喜樂消耗了。如果我們這樣作的話,我們是把盼望錯放在我們自己身上。我們無須這樣作,反之,我們應該望向神的偉大及良善,以及祂在我們生命所成就的一切。

5.3 不可動搖,竭力多作主工 (林前15:58)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第15章這一章討論復活的篇章里,以勉勵當代的信徒不可動搖, 要竭力多作主工作為結束。英文《圣經》NRSV版本的翻譯非常好:“Be steadfast, always excelling in the work of the Lord”。其中帶出不只是竭力作主工,而且要作的卓越。

保羅勸勉當時的信徒不要被那些提倡沒有復活的人或思想所影響,相反的必須忠於當初所領受的福音;要緊持信仰的根基,信仰穩固,不要輕易被迷惑而偏離正道。信徒的基本態度必須是不輕易被改變,不偏離福音的盼望 (林前1:23)。 如果神已經使基督復活了,勝過死亡、罪的權勢,那我們所做不會是空幻,徒然的 (Not in vain) (15:1-2)。

讓我們每一次慶祝復活節的時候,重拾復活節的盼望與喜樂。也再次重新立志,為了所領受的福音真理,獻上我們的青春與力量,因為我們深信這些努力不是白費的;而切切相反,我們為神所作的都是有永恒價值的。

[注: 这是一篇讲章,讲于2008年复活节期间。所引用的經文是新约〈哥林多前書〉15章第20至28节]

谁为花儿妆饰?

文:张文光

农历新年前几天,突然发现篱笆围墙边的一盆植物,长出了许多粉红色的花苞。中间是一个较大的,周围约有七个较小的花苞如众星拱月的围绕着它。仔细看看,这株植物,有看起来挺坚硬的枝干;枝干有节,且布满尖锐的刺。叶子呈椭圆形,一片青绿,色泽光滑。隔天早晨,上班前,我再去看看,中间的花苞绽开了,共有五个花瓣,中间竟然有个黄色的花蕊,花蕊中有又有个白色的小花心。我喜欢花卉,但从来没有种过花。在新年期间,在不经眼的墙角,竟然出现了绚丽的花卉,让我开心的很。那个花盆静静的放在墙角,少说也有十年来了。我们夫妇从来没有去注意它,甭说浇灌施肥了。现在在春节前开出如此赏心悦目的花,我把它当作是新气象,喜事一粧啊。

盛开的大花樱麒麟
盛开的大花樱麒麟

我问妻子这株植物是叫什么名。她说应该是一种草药吧。约十年前同事送的,拿回来就放在哪儿。我用智能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将它放在“交谈组合”,请教八方神圣有关这个植物的资料。自己也上网查询;网上果然不乏高人,及时指点迷津说这是叫“大花樱麒麟”,学名为pereskia grandiflora。原产地为南美洲,是属于仙人掌类的云云。

我才明白为什么这个植物,在没有照料的情况下,可以生存了十年。原来它是属于在极干旱之地,仍然能生存的仙人掌类。自然界充满了坚韧生命力的例子,确实是一个令人非常令人惊叹的事迹。我不由然的想起耶稣曾经教导门徒不要为生活所需,而忧虑,而所说过的一番话,他说:“何必为衣裳忧虑呢? 你们想一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是怎样长起来的:它也不劳动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些花的一朵呢!”。

我也想起6年前辞世的中国大学者季羡林一篇与花卉有关的文章。他在《二月兰》这篇文章中,从家园傍盛开的二月兰,写到与二月兰相关的记忆,包括已经过世的亲人老祖与婉如,还有家中死去的两只一黑一白的猫 —-“虎子“与“咪咪“。他唏嘘不已:“老祖和婉如的走,把我的心也带走了。虎子和咪咪我也怀念难忘。如今,天地虽宽,阳光虽照样普照,我且感到无边的寂寥与凄凉。”但是,他看二月兰,今年仍然怒放;应该开时,它们就开;该消失时,它们就消失。自然运转,不会因为人类而稍微改变一些些。他说:“我真想学一学老猫,到了大限来临时,钻到一个幽暗的角落里,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人间。”

季老或许就如许多中国文化人一样,对生死看到透彻;生就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的静美。生与死,最终是遵照自然规律,没有什么可喜,也没有什么可悲。但是我觉得在日月星辰的运转,气象季节的更迭之自然律之外,总该有一点超然所赐予的恩眷吧;生与死该有超越的层面吧。耶稣不是接着说: “你们这小信的人哪!野地里的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神还给它这样的装饰,何况你们呢”。一根小草,一朵野地里的百合花,那么卑微短暂的生物,神尚且给它们美丽的妆饰,更何况是神眼中的瞳仁 –– 万物之灵的人?耶稣总结道:“所以,不要忧虑,说:“我们吃什么? 喝什么? 穿什么?”这都是外邦人所求的。你们需要这一切东西,你们的天父都知道。你们要先求神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耶稣这番说话,呈现了另外一种对生命的理解,提醒他的门徒与芸芸众生,生命不只是一套自然规律,人的一生也不可只是局限于今生的思虑。更重要的是要记得,还有一位深爱着世人的神,我们的责任首先是追求“神的国与他的义”。

原文刊登于2015年7月19日《星洲日报》,〈生命树〉版,有修饰。

喜乐之源

文:張文光痛苦、疾病、缺陷是人生的真實面;好事與壞事的發生,都有其時間。〈傳道書〉3章第1至15節已清楚將這個真理表達出來。仔細閱讀〈傳道書〉第3章第1至15節,我們會發現,傳道者在頭8節用了14個“對比”,28個“時”這詞,指出人生遭遇都按時發生。鄺炳釗博士說這14個對比象徵人生“所有”的經歷。

44978813 - majestic view on turquoise water and sunny beams in the plitvice lakes national park, croatia生命不會永遠像盛開的花,生機盎然;生命必定有枯萎的時候。生命也不會永遠處于大興土木的時刻;我們肯定会面對拆除的時刻。生命更不會永遠都是哭泣,反之必定也有歡笑的時候。更重要的是所有的悲傷都會過去。〈傳道書〉說我們不會永遠哀慟,我們還能重新獲得歡笑跳舞的時刻。這是老生常談呀,你說。我們的大文豪蘇東坡不是老早就說了嗎: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

然而往往我們認為生命不應該有不快樂的事發生,我們應當是一年比一年更加富有,健康, 順利。稍微遭受挫折,我們就怨天尤人。我們對苦難趨之若避。不不不,《圣經》已經再再的揭示,在世我們有苦難。 〈傳道書〉更加毫不留情的說:不要自欺欺人,生命難免有缺陷,生命有得也有失,有成功也會失敗。我們不能只歡迎美好時光,而拒絕悲傷的時刻的臨到。認識這個真理,是尋找喜樂最基本的條件。

我們心中有一個神所設計的空間

〈傳道書〉的作者更補充了一句滿有洞見的話:“上帝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又將永生安置在世人心裡….”(3章11節)。各按其時,而且是成為美好啊!不只是如此,神還將“永生”安置在我們心中啊!

〈傳道書〉所說的“永生”可以解做“永恆的意念”。人有永恆的意念在心中,但因為仍受限制空間,不能明白上帝從始至終的作為,因此我們就焦慮。這是美國神學家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 對“人的狀況”((Human Condition)的分析。人有超越此在的欲望,但是我們卻仍然受制于自身的有限性。如何是好?

基督教的答案是回歸到神那里,人生才能超越自身的限制,不再營營役役沉溺于被造的花花世界; 相反的,我們回到神的懷抱中,重獲平靜與喜樂。

正如奧古斯丁(St Augustine)之名言所說:“祢為祢自己創造了我們,我們的心靈一直煩躁不安,直到它們在祢裡面安息。” 我們心靈中最深的慾望,只能在尋找神及永恆中達到滿足。被造的東西並不能真正滿足我們的慾望。

快樂何處尋?

候士庭博士 (James Houston) , 這位創立加拿大溫哥華維真神學院 (Regent College), 並擔任其第一位院長,專門教授屬靈神學的學者,在其著作《尋找快樂》(In Search of Happiness)里說,基督教信仰的獨特性是它把人帶回到創造主面前,使人在神裡面有盼望,回應神之愛,並在神裡面安息。而這也是基督徒最終極的喜樂源頭 (原文英文版,頁245,下同)。

James Houston In Search of Happiness old version

他認為一個人快樂不快樂,最終是回到一個基本問題:他的內在生命,與神的關係如何?換言之,候士庭博士認為快乐必须涵盖宗教的层面,我們必須學習以神為樂的功課。

以神為樂

候士庭認為我們必須在對的地方,找尋快樂,而這地方就是神自己。他認為基督教的喜樂,是一個完滿生命的流露,這種生命是無限,永存,和不會朽壞的。就如陽光的無比熱能,地球上的生物系統最吸收只有約1吧仙。同樣神應許我們豐盛的生命是無可限量,永恆及不會變質的。這種喜樂的潛能是大過我們能完全接受吸收的。神的愛是能維護我們一切的快樂,超過我們所能想像的,問題是我們應如何進入這種喜樂中,使它成為生命的一部份? (參頁250〕

候士庭提出幾個建議。

(一) 接受神的統治

候士庭認為耶穌所傳的信息的中心就是“上帝國”(Kingdom of God)。所謂“上帝國”簡單地來說就是上帝的統治,上帝作為王之統治 (Rule of God as King)。上帝國已經因為耶穌的降世開啟了。雖然上帝國的完全彰顯是在末世,一切邪惡被消滅時才發生。但是上帝國現在已經存在,當我們悔改信主,愛神,遵守他的教導,我們就是活在上帝國中。(頁251)

我們怎樣知道自己已經屬於上帝國?就是看我們的品格上的改變及更新。

候士庭提出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我們必須活出一個愿意接受神的管教,有紀律的生命,這樣我們的生命才有喜樂。如果我們不愿意順服神的管教,不想遵守主道,我們不會有喜樂。

(二)喜樂是因為我們悔改

萬一我們犯了罪,只要悔改,仍能找到喜樂。回轉歸向神就是悔改的意思。就像舊約先知屢次叫以色列人回轉歸向神一樣。而真正的回歸神之結果一定是喜樂。

候士庭認為主耶穌用了好幾個比喻來說明這種真正的悔改的喜樂,包括大宴席的比喻。大宴席的比喻說明了神非常樂意接納我們回到祂的懷裡。失喪及不慎犯錯的人,都是神所願意接納的 。當一個人悔改的時候,神因此得到大喜樂。

(三)藉着敬拜我們得到喜樂

基督教的喜樂是奠基于耶穌的死,復活,升天,圣靈的降臨,以及神與基督徒的持續團契。基督是喜樂之神,我們屬于他的人,必須以喜樂來敬拜(worship)他。藉着敬拜我們也獲得無比的喜樂。

(四)喜樂因苦難而深化

我們必須因為遭受苦難而當作是有益的,使徒彼得在其書信說道有火煉的試驗臨到我們,我們不要以為奇怪,倒要歡喜,因為我們是與基督一同受苦(〈彼得后書〉4:12-13)。基督教的喜樂不是膚淺的,而是因為分享了基督的受苦而得到。當苦難來臨時,我們應該定睛在基督身上,他是我們信心創始成終的源頭 (〈希伯來書〉12:2)。

(五)以禱告來維護喜樂

基督徒的喜樂是因為神的同在(Presence)而得到維護,因此我們必須藉着禱告,提醒我們,神與我們同在;禱告讓我們學習信靠,愛神。這是喜樂的源頭。

《尋找快樂》的中心論點為快樂不是一種物品,而不是個人憑自己的能力能達致的成就。快樂是一種恩寵生命的果實(the fruit of a gifted life),是從他人領受的善,也是一種賜予的愛與這種愛的分享。快樂只能在我們擁有一個與他人有堅固關系時才能得到,而這種關系最重要的一環是與神的關系(參本書第8頁)。

原文写于2011年8月16日 ,曾刊于《文桥》双月刊第136期,第18-19页(没有修改)。

虚空人生,核心本分

文:张 文 光

碌, 是他 碌, 呢?” (〈传道书〉1章3节)

当年读法律系时,有位回教徒同学向我的基督徒朋友借旧约,因为他要阅读其中的一卷书——〈传道书〉。这位马来同学喜欢阅读神哲学的书籍,寻求了解〈传道书〉一点也不奇怪。

Peter Enns Ecclesiastes〈传道书〉在希伯来文圣经中称为Qoheleth。这个词汇原意为“集会”,衍生出的意思有“向集会讲话的人”。希腊文圣经将它翻译为ekklesiastes, 意近“传道者”。 属于称颂与传扬“智慧“(拉丁文Sapientia) 之“智慧书类”的一卷 ,大可称为是犹太教的哲理书。

对〈旧约〉略有认识的人,都知道〈传道书〉内容的确有点奇特,它没有像其他旧约书卷那样一再提到耶和华神;它没有提到耶和华与以色列人列祖的立约或与以色列民的交往;没有神自我启示的晓谕众生;没有先知咄咄逼人的谴责;也没有美丽的诗章,动人的情节。有的是一个似乎是看透世事的老者,睿智的喃喃自语。初次略读本书,相信会让读者令人感到惊奇,因为它的格调悲观,语气消极,一开始就宣告:“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全是虚空”。它似乎在提醒读者人生短促;完全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而人一生的努力,终究是“捕风”,徒劳无功。甚至非常直接的说,世上只有强权,没有公理正义。这更像是个怀疑论者,而不是一个相信神的人的思想。许多学者都认为〈传道书〉与宣扬遵守神的律法,一定获得大福气的旧约主流思想(称为“申命记学派”的思想),似乎格格不入。

无可否认,〈传道书〉绝对不是一本容易理解的书;几个世纪以来,对本书的解释,莫衷一是。

〈传道书〉第1 章第3 节 带 出 了这本书 的 中心 问 题:人 生 中 的 “劳 碌”可 有 恒 久 “益 处”?有解经家说,第1章第3节带出了〈传道书〉中三个一再出现的概念:“益处”(yitron, profit),“劳碌”(amal,labor)以及“在日光下”(tahat hassames, under the sun)。到底我们一生在“日光之下”的辛苦劳碌,有何益处吗?相信这也是21世纪芸芸众生,包括你我所问的问题。

接 着 1 章4  到11 节 记 载 了 一 首 诗 歌, 一 首 感 叹 人 生 周 而 复 始, 聊 无 新 意 的 无 尽 之 诗:

去, 来。 存。太阳上升, 太阳落 下, 地。 刮, 转,不 转,绕回原路。 流, 满;江 流, 归回 处。 厌倦, 尽。 看,   饱, 听, 足。 事, 有。 事, 行。 下并 事。有一件事人指着说:‘看,这是新的!’已在我们以前的世 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事,无人记念;将来的事,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诗中作者 (一般上学者将他称作“传道者”)列 举了自然界 (1 章4 到7 节) 与人类社 会 的两个特 征:(一)大自然的现象十分有规 律,周而复始;(二)万事万 物,无论会活 动与否,都有两种后果: 一种是长远不息, 一 种则是短暂, 不 持续的。传道者在这十多节的经文,所说的大概可以这样来简述:

最终生命是极度荒谬的。自然周而复始,没有因为人而停留改变。人活着,努力了一番,到头来,什么“新事”也没有发生过。太阳照样升起降落,山川河流照样奔流,风来风往,没有任何改变。活着活着,你就老了,你就死了。还有一件事,你一死了,很快的,人也把你忘了。

说白了,人生万事就是这么荒谬,这么令人沮丧!套用传道者的话语:日光之下,并 无 新 事。更糟糕的是,人在日光之下所作,绝对没有永恒的益 处!

在 〈传道书〉里, “日光之下” 出 现 约29 次。 传统的解释,把“日光之下”限制在 这 个 世 上(on earth),这个滚滚红尘的人间。他们认为传道者用 “日光之下”这个词汇,是有意对比 “天上”(heaven)。有的学者则认为 “日光之下” 指的是人在无可避免之死 亡阴影下的愁烦人生。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但是大地却永远长存。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这 几节经文证实,宇宙的运转,人类无法改变。对比浩瀚的宇宙,人的生命是那么微不足道。使人不油然地想起中国诗词大家苏东坡在《前赤壁赋》里所说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赤壁赋

在大自然恒久不变的规律与周期下,人的生命与活动显的那么短 暂。人本质上的短暂与自然界的长远现象产生强烈的对比。

在 检 视 了 自 然 界 的 情 况 后, 传 道 者 把 重 点 转 移 至 人 类 活 动 的 范 畴。 结 论 仍 然 令 人 沮 丧:我 们 都 很 努 力 的 作, 但 结 果 是 难 以 言 喻 的 累 人, 不 能 令 人 满 足:“ 厌倦, 尽。 看,   饱, 听, 足。

接 着, 传 道 者 把 注 意 力 转 向 历 史 的 意 义。历 史 是 不 断 重 复。 但 是 人 类 忘 记 了 曾 经 发 生 的 事(1:11), 所  以 人 类 误 以 为 世 上 仍 有 新 发 生 的 事。 但 这 些 新 的 发 现 却 根 本 不 是 新 的(1:10), 只 是 恶 性 循 环 而 已。

人 类 从 事 各 种 活 动, 究 竟 可 以 得 到 什 么 永 恒 的 益 处 吗? 传 道 者 到 目 前 所 得 的 答 案 是 悲 观, 消 极 的:那就是自 然 界 生 生 不 息, 有 规 律 的 运 行, 但 活 动 在 其 中 的 人 类, 却 无 法 获 得 恒 久 的 益 处。 时 间 过 了, 但 人 类 无 法 带 来 真 正 的 改 变 或 进 步。

那你可能会说,《圣经》有可能这么悲观吗? 我们应该如何解读〈传道书〉第1章第1到11节的开卷语(Prologue)? 当然传统的解说法是这样:在开卷语里,传道者所说的人生是“日光之下”的人生。所谓“日光之下”的人生,说的是那种只有今生,没有来世,没有超验(Transcendental )层面的人生观。根据这个说法,如 果 我 们 把 生 命 的 中心 局 限 于“日 光 之 下”, 只在意今 生,不问来世 ,完全不 理会人生的超验层面, 更糟的 是把赚钱当作是人生的唯 一目标的话,那结局可能就如传道者所说的:“虚空”,“万事 令人厌烦”。

但是,迩来有些学者(如C L Seow, Peter Enns等人) 认为如此解释“日光之下”这个词汇,是有待商榷的。因为来到12章8到 14节的“结语”或“跋”(Epilogue)的部分,我们看到,作者并不是这样理解整本〈传道书〉的。〈传道书〉的作者在12章9到10节清楚告诉我们,传道者是有智慧的,他“思量,考察,并列出许多箴言,传道者专心需求可喜悦的言语,是凭正直写的诚实话”。

换言之,这里明明说传道者在前面几章所说的是真实正确的。Peter Enns因此认为12章13-14节的结语,不是用来反驳前面十一章传道者所教导的,相反的,是在基础上,延伸出另外一个重要洞见。

Peter Enns认为我们必须把〈传道书〉的结语(Epilogue),作为阅读整本〈传道书〉的钥匙(the end as a key to the whole)。〈传道书〉最后两节(12章13-14)是这么说: “这些事都已听见了,结论就是:敬畏神,谨守他的诫命,这是人所当尽的本分。因为人所做的事,连一切隐藏的事,无论是善是恶,神必审问。”

Peter Enns 进一步阐释在这里的“人”(中文翻译),在希伯来原文为kol-ha’adam;英文则翻译为” all the man”。他认为较准确的翻译则是“人的全部责任”(the whole duty of man) 。12章13-14节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结语,而是故意放在那里的,旨在指出一个真理:前面十一章所描述的,是每日有血有肉,生命中的挣扎,以及传道者针对如何面对这些挣扎而所发出的智慧指导是对的。但是我们必须从更大更广的透视面或视角(broader perspective)来看待这些人生挣扎 。

换句话说,〈传道书〉前十一章道出了生命的真相,让我们学习到智慧。但是我们可以还有一个更宽阔的视角,来看人生;还有更深邃的智慧来面对人生。这就是12章13到14节结论部分所揭示的真理。

传道者最终要说的是什么?那就是虽然人生充满许多的挣扎,矛盾,但是人的生命里“还有更多”,更深层,更基本的东西(There is something more)。这个“ 更多的东西” ,不是一套新的哲学、新的方法,而是以色列的传统老智慧:“敬畏与顺服”。There is something more, and the more is the tried and true formula of “fear and obedience”。这才是人类哪真真实实的“本分与责任”。This is truly everyone’s portion (ki-zeh kol- ha’adam) (参Peter Enns之注释书,页16, The Two Horizons Old Testament Commentary)

可能引述一下Peter Enns对〈传道书〉12章13节的意译(paraphrase), 可以让我们更加清楚了解〈传道书〉的中心思想:

“肯定的,传道者是有智慧的。就像他所说的,欢乐与死亡是实在的,也是每个人的分 (kol-ha’adam)。但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更加深邃,更基本的责任,就是敬畏神以及遵守他的诫命。这才是哪真正的,每个人的“分” (portion, ki-zeh kol-ha’adam),每个人的“一切”。”

读张晓风

文:张文光

如果我们要找一个信奉基督教,而在世界中文文学殿堂有一席之位的人,我想非张晓风莫属。张晓风于1941年出生于浙江金华。1954年举家迁往台湾屏东。1966年开始出版著作。第一本著作为《地毯的另一端》。同年也出版了基督教界熟悉的《给你,莹莹》。上个世纪70到90年代,张晓风出版了许多著作,包括《愁乡石》(1971),《动物园中的祈祷室》(1976),《步下红毯之后》(1979),《你还没有爱过》(1981)《再生缘》(1982),《从你美丽的流域》 1988),《玉想》(1990)等。选集则有1976年道声出版的《晓风散文集》,《晓风小说集》与《晓风戏剧集》,以及九歌出版社在2003及2004年所出版的《星星都已经到齐了》与《张晓风精选集》。

张晓风照

开始阅读张晓风是上个世纪80年代的事;她也是我读得较多的一个基督教文学家。当年也买了《晓风散文集》送给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妻子)。现在这本书又回到我的书架。翻开来看,字体小,排版密密麻麻,还有一些枇眉。坦白说,当初读她,觉得太过文艺唯美,太多女性纤细柔情。然后,二十多年后重读,感觉文字洁简,典雅,细腻。读后有如品赏了一副精致的艺术品的感觉。张晓风被称为“美文大师”,是当之无愧。阅读她美丽的章篇,比如说〈到山中去〉,〈画晴〉,〈咏物篇〉深深觉张对大自然,如山林、蓝天、夕阳、涧水、瀑布、杨柳,雪花,花瓣之美的细腻描写,使我这个长期被困在钢骨水泥森林的人,有马上想冲出去,回到大自然的怀抱之冲动。

虽然说张晓风的文章多在写情,写景,写人,但是她通过咏物,精辟比喻的手法来说理,也是让人深深折服的。比如说她劝导念医科的‘孩子们’应当做一个人,有医德的人之〈念你们的名字〉。又比如说那篇劝导她年轻的女朋友,不要因为别人的评判而耿耿于怀的〈霜橘〉。难怪陈义芝说:“张晓风是大散文家。她总有能力将语言的旗帜插上他人不敢预期或无力面对的现场,用他擅长的戏剧对话,诗一般的譬喻手法。”

2009年至2011年间,台湾的尔雅与九歌出版社为她出版了作品集典藏版,开本加大,字体放大了,方便我们这些年过半百的人阅读。我在大众书局的特价区看到这本新版的《地毯的那一端》,毫不犹豫地就买了下来。书背上注明这是张晓风的第一本散文集子。翻到出版第一篇序言,张晓风说书是1966年出版。那时我没上小学呢,离开现在已经约有半个世纪了。我在想,如果有人在50年后,愿意出版我任何一本书,我一定会觉得人生无憾也。张晓风在新版序言说她能活在“民国一百年”,“真是又惊又喜,比公元二千年更觉得不可思议。我能站在民国一百年的时间舞台上演出,委实是幸运到无法形容的幸运。”我在想不单是她能活在民国一百年,更重要的是她的文章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我深信她的文章将继续存留到民国一百五十年,民国两百年,甚至更久。

人间惟有文字能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这何尝不是催逼写作人伏案创作的理由)。有的文字时间越久越发有魅力,越散发热量。读张晓风的文字,觉得晶莹剔透,美得很。美令人雀跃,美令人怡然感恩,美也是永恒的。有些书我是皱着眉头读的,但是张晓风的文章读来让人感到温馨。她写爱情(〈地毯的另一端〉已经成为对爱情、婚姻憧憬的经典),写亲情,写自然之美,读后会让你觉得天地有个深情的创造者。他也写一些“英雄人物”(如文化垦拓者,反共老兵,音乐家,戏剧家等),也写对国家(中国)之热爱。

张晓风精选集书影

作家瘂弦在《张晓风精选集》的导读专文〈散文的诗人— 张晓风创作世界的四个向度〉中说道,张晓风的作品可以用“原型理论来诠释”。他认为张晓风的作品的原型包括了神话,宗教,民间传说,寓言以及文学古典作品。他也提到张晓风曾在一次的访谈中表示,影响她最大的两部书,一是〈圣经〉,另一是〈论语〉。然而,瘂弦也说,在张晓风的笔下,绝少原型概念的“直陈”。有的只是“仅仅透过一则小故事,小经典的暗示,就可以使人思接千载,视过万里,与原型产生精神的交感。”(页17)。

我同意张晓风甚少直接谈到基督教的教义,思想。甚至会觉得张晓风许多文章基督教思想,意识不强;或许这不是张晓风的关注。她不是神学家,而是文学家。根据瘂弦的说法,张晓风是一个以发扬中文、 捍卫中文为职志的人(《张晓风精选集》,页33)。我们不能奢求她对基督教思想的阐述或弘扬。然而心中总是有点可惜的感觉 —— 以张晓风的才华,文字的功力,如果能够在基督教思想的阐述上下多下点功夫,影响肯定是深远的,那会是多美好呀。

可能这也是许多基督教文字工作者的困境。到底我们应当如何透过文章、文学来传扬福音,说明一些基督教的教导? 是否不应该“直陈”,而只要透过对人情世故,身边的事情,山川大地的细腻描写,加上适当的一两个小典故,引述一两节经文就可? 个人觉得张晓风描写大自然,亲情之美,无疑的会引发读者深思造物者的伟大。用神学的术语,这是属于“自然启示”的层面。但是我们是否应当,或如何透过文学切入基督教的核心——十字架的救赎?  这或许是华人文字工作者所应当思索的。

(原文写于2012年4月10日,本文稍微减缩的版本曾发表于《文桥》双月刊,第140期,第20至21页)

一晌年光有限身

一晌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 晏殊 《浣溪沙》

林椿果熟来禽图台湾哲学工作者傅佩荣说读书有不同的季节。大意是说青年时期在于“自我定位”,找寻人生的位置与方向,当多读一些哲学的书,帮助年轻人找到“思考的方法与架构”。四十后的中年呢,就得读些文学的作品;六十后的老年则需读宗教经典与先贤的典籍。他说人在青年的时候缺乏经验,无法领略文学家,诗词家的思绪、感情。中年人了,人生经验丰富了些,“有印证的资料”。他的说法,的确有点道理。我个人发觉近几年,年过半百,竟然深深爱上中国的诗词歌赋,觉得唐宋诗词的确是神给予人类的巨大恩典。去年一段时日还捧着叶嘉莹,像砖块般厚的《唐宋词十七讲》读到津津有味。

叶嘉莹说“词之言长”,意思是说,词不像诗那么显明,而是婉约的,给人回味,韵味悠长。我喜欢北宋词人晏殊的词,可能正如叶嘉莹所说,虽然也离不开伤春悲秋,但是还有一种圆融的观照,有感性的渲泄,也有理性的人生思索。比如说在《浣溪沙》(一晌年光有限身)的这阕词中,他感叹人生非常短暂;离别总是在毫不留意的情况就临到。但他也提出应对方式:及时行乐,有酒的时候不要推却,能够听歌的时候,就听吧。诗人登高临远,满目山河,不油地怀念起远方的人,以及前尘往事。但是他觉得到头来,还是落得个“空”,没用的;白白的“念远”了。你白白地哀悼过去,没有用处的;不如怜惜眼前人,珍重你的现在,努力你现在能做的。

除了读唐宋诗词,我也接触到另外一种的诗体,即旧约圣经里希伯来人的诗歌。我敢说这也是上帝赐予人类的另外一块文学玫宝。其实有一段蛮长的时间,我们的教堂在每周的崇拜会,都一起朗读〈旧约〉的〈诗篇〉。久而久之,有些〈诗篇〉就自然的烙印在脑海,如无人不晓的诗篇23篇,51篇与73篇等。读了晏殊的《浣溪沙》,我不由地想起〈诗篇〉中之第90篇。这是一篇感叹人生短暂,但我们仍然得到神的保守恩待的不朽杰作。其中几节说,我们的年岁,一般是七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然而,让人无奈的是“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迅速的过去,我们也飞没了”。(吕振中译本)

总是觉得希伯来人的智慧与中华智慧有点不同,〈诗篇〉的作者一样感怀人生苦短,不同的是,他的人生观多了“超越”的层面:他有神。他求神给他智慧过活,他说:“求神指教我们怎样数算自己的日子,好增进智慧之心。”也说:“求你使我们于早晨饱得你坚实的爱,好叫我们终日不断的欢呼喜乐。”他甚至说:“你使我们受苦了多少日,求你也使我们欢喜了多少日; 你使我们经见了患难多少年,求你也使我们喜乐了多少年。”

有了神,日子会更融圆、豁达、踏实与靖逸;有了神,尝到是细水流长的喜乐,出乎意料的平安。把〈诗篇〉90篇与〈浣溪沙〉并读,我似乎学习到了点什么;可能是说我当安心,虽然人生无常,我只要按着神的带领度日吧。而晏殊也让我领悟到当“怜取眼前人”,珍惜眼前所有的人、情、事、物。

(首次发表于2015年5月31日《星洲日报》,〈生命树〉版)

台灯旁的绅士

今天翻阅1995年,本地基督教出版社文桥为我出版的第一本书《情牵法律》。看到其中一篇淡到当年法律学院毕业后实习的情况;文中有提到我的实习师傅,已故拿督彼得穆尼爵士博士(Dato’ Dr. Sir Peter Mooney )的一些事迹。兹将它摘录如下,以纪念穆老:

作我们这行的,都得进“吧”(Bar),然而,此吧非彼吧,虽然说无巧不成书,很多我辈中人也是彼吧常客。在未能“正式挂牌”(天下人对能正式执业的术语)前,法律系的毕业生就得做上9个月的“廉价工人”,跑码头赶场似的跑这个法庭跑哪个法庭,专做律师大人们不屑一顾的小差事。

好了,离开了安全、温暖,单纯的校园后(为什么温暖的东西似乎总是单纯的?),要投入社会,人家所说的那个大染缸。实在无暇去想社会是怎么个样子的,同学们都迫 不急待地找实习的律师楼。因为1986年正值经济不景之时,搞到人心惶惶。不知道是不是虚荣心作祟,我跟另外两位女同学选上了吉隆坡最大间,最有名气的纪思龄律师楼。

律师公会的规矩是每一个“实习学生”(补注:英文称为Pupil或Student,即实习律师也),都必须有个“师傅”(Pupil Mater),这名师傅 必须拥有7年执业经验,他负有教诲他的“入关弟子”之责任,以致他能成为一名有足够“法律知识、有正义感,庄重自守,品格又高超”的律师,以免有损律师公会清誉。换句话说,如果当了9个月的廉价劳工后,师父不为我们美言几句,我们就没有翻身的日子了。除此 ,通常能不能在实习后,继续留在该律师楼做一名正式律师,也有赖师傅的推荐了。所以被谁选上成为“入关弟子”,他喜不喜欢你,是事关重大的。

我听说我的师傅是纪思龄律师楼的第二号老板(补注,即穆老),心中压力大得很,担心不能胜任他所托之工。第一天上班时心跳一百,八点半准时到办公室(后来才知道师傅每天是八点十五分就报到)。纪思龄办公室的行政经理,一名不苟言笑的中年妇女,领我到我的“办公室”,即一个安排了几张连接在一起的桌子,几张椅子,两面用了板隔开,一以免靠墙的小角落。(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地方叫做“学生巷”(补注:英文称为chambering lane,chambering 就是法律实习的意思),有点类似少林寺的木人巷吧?)。在“学生巷”里有另外两名实习学生(律师),一个格子小小,永远笑脸迎人的Lydia,另外一个是高个子,性格开朗的Andrew;大家打个招呼,寒暄了几句。甫坐定,有一位高个子的女律师进来,劈口问道:“New student?” 她是我们的师姐,就快要离开“学生巷”了。她告诉我们这些新的实习律师说,必须准备一张纸,然后周游整个律师楼去拜会纪思龄约16位老板。我们唯命是从,当天就硬着头皮去找老板们谈谈,彼此认识一下。最重要的是要他们在“觐见纸”上签个大名。

desk lamp当然第一个要“觐见”的是我的师父啦!我恭敬地问师父的秘书Miss Kong,是否能见他。她按了电话,几分钟后对我说OK。我心中忐忑不安的敲了房门,里面传来微弱的“come in”。推开门,心中暗忖,这么暗暗的,只有一盏台灯的亮光?微光中只见一位满头白发,脸上带着绅士笑容的白种人站立起来说:“How do you do?”洋腔十足;我不知所措的寒暄几句,大家坐下。我坐在他桌子前的一张椅子上,等候师父的盘诘。他问我有关本国土地法内英国衡平法(补注:English equitable principles)的可用性。这个问题在法律学院曾经研究过,因此我对答如流。接着他问道:“Can you get me the Incorporation of Franciscan Brothers Ordinance?” 我只听到“Brother, brother “ 声,其他的词汇,我无论怎样竖起耳朵,也分辨不出他的洋腔来。厚着脸皮,我嗫嗫嚅嚅地说:“Pardon me?” 他才重复一遍。当时心中大叫不妙,记忆中没有这个法令。只好唯唯诺诺地说我去找找。这是与师傅的初次过招,表现应是不过不失。

其实我的师傅是一名思想精细,学识渊博,受人尊敬的律师。每每与他商讨后,走出他的房间,总觉得自己太渺小了。他专门做些没有其他律师有能力办的大案,或者“奇难杂案”,偏偏他又喜欢问我们这些学生一些显然是能力不及的问题。每次在找了一些资料后,总是战战兢兢的把自己的“法律意见”( Legal opinion,即 一种针对某些法律问题的分析及提供解决方法的意见)呈上,等待他的评估。最高兴的时刻,当然是自己的“意见”被证实是正确的时候。…….

(原文题目为“Call to the Bar”, 写于1993年,刊登于《情牵法律》(吉隆坡:文桥传播中心,1995)页26-28)

怀念陆清华牧师

 

Rev Lu Qing Hua

今早出席了已故陆清华牧师的安息纪念(出殡)礼拜。吉隆坡卫理公会福建堂的礼拜堂几乎坐满了人,足见陆牧师生前有许多爱戴他的同工,朋友、弟兄姐妹。整个出殡礼拜出动了许多卫理公会的牧师,会友领袖。场面庄严肃穆。礼拜是由何榕生牧师主持,他首先邀请马神院长萧帝佑博士祈祷。祷告中,萧院长说虽然陆牧师现在已不在人间,但我们只是来跟他说“再见”,因为我们深信我们必定会在天堂与他再次见面。院长在祷告中也奇特的说,陆牧师现在应该是在天庭与写〈罗马书〉的保罗讨论〈罗马书〉,与使徒彼得讨论他的书信,与先知以赛亚讨论那六十六卷的〈以赛亚书〉。我联想到陆牧师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书堆间,或在书局的一隅与弟兄姐妹讨论某本神学书籍,这个祷告也挺贴切的。

Rev Lu's Funeral

从李祖国弟兄的述史中,得知陆牧师生前对年轻信徒甚为关怀;上个世纪80年代,他与卫理公会的几个牧长成立了“东马团契”,造就许多东马来的基督徒子弟。据悉他也曾在金宝的拉曼大学牧养一群大学生。而最令我震撼的是,根据李弟兄说,陆牧师影响了30多位弟兄姐妹奉献成为神的仆人;这些人包括马神前任院长郭汉城博士,美佳堂的何汉寅牧师,神学院讲师余德林博士,以及福建堂的主任牧师何榕生牧师等人。李弟兄把这些名字逐一念出来,俨然就是一个马来西亚教会的Who Is Who名单。能影响三两个年轻人走上全时间服事的道路,已经不容易,更何况是三十多人?而且这些人以后都成为教会,神学院显赫的领袖。我想单单是这个贡献,就值得我们大书一笔了。也值得我们后人学习,有什么工作比正确地影响、塑造一个年轻人的心灵、思维更有价值呢?

我认识陆牧师,主要是因为来智慧书局买书的缘故。李弟兄说在上个世纪80年代,陆牧师把约2万的积蓄,加上向银行贷款约2万,开始了“智慧书局“。在马来西亚办书局,尤其是基督教的书局,我想大家都知道是自讨苦吃的事。但我相信陆牧师看到心灵与思想的工作是百年树人的工作,因此就把一生的心血附上了。 他能坚持了几十年,实在难能可贵。他的坚持,相信造就了许多人。去年的7月,我曾在面子书上发了一则博文,说道我个人就在智慧书局买了许多其他书店找不到的经典书籍,从中获益良多。

的确,1990年代初期开始,我开始接触“马来西亚基督徒写作团契”,也学习写一些文章,投稿《文桥》杂志。为了写文章,不得不逼自己多读一点基督教的书籍。那时马来西亚基督徒写作团契的办公室是在卫理大厦,每次来“写作团契”探望黄子,文采等人,一定会到楼下的智慧书局浏览,购买书籍。坦白说,我家里还蛮多从智慧书局而来的书籍。

智慧书局擅长入口一些较冷门,或者我们叫做”硬“的,思想性的书籍,如一些的基督教经典著作,神学原典等。这些书在其他书局如MPH,EVANGEL是找不到的。我曾做了一个统计,在智慧书局就买了至少以下的冷门的书籍:Stanley Hauerwas的 The Peaceable Kingdom; Nicholas Wolterstorff 的 Until Justice & Peace Embrace; Dorothee Soelle的 Death by Bread Alone, 莫特曼(Jurgen Moltmann) 的《希望神学》(Theology of Hope),  The Church in the Power of the Spirit, Man:Christian Anthropology in the Conflicts of the Present; GC Berkouwer的 Man: The Image of God; 巴特(Karl Barth)的 The Christian Life; Eberhard Busch的 Karl Barth; Alistair Kee 编的 The Scope of Political Theology; John Murray 的The Principles of Conduct; Philip Wogaman 的 Christian Method of Moral Judgment等。陆牧师也首开先河的引进一些权威性,但是没什么人问津的圣经注释书系及参考书如Anchor Bible; Old Testament Library; Black’s New Testament Commentary; The Westminster Dictionary of Bible; The Westminster Dictionary of Ethics等。

2011年生日时,还怂恿妻子到智慧书局卖了20世纪神学大师卡尔巴特(Karl Barth)一套14册的名著《教会教义学》(Church Dogmatics)。当时陆牧师还打了个7.5折给我。衷心感谢陆牧师的博学,前瞻思维,知晓那些书值得引介,让我这个半路出家的人,接触了许多经典好书。

每次到智慧书局总是看到温文雅儒的陆牧师,或在整理书架上的书,或在柜台后处理事务。看来他在书海中是那么怡然自得。每次到访,他总会热诚的介绍一些好书。一般上,除非已经拥有了,不然我都会照他的推荐买下这些书籍。在马来西亚这个贫瘠的文化环境,出版书难,卖书更难;当时心中也有为陆牧师打气的意图。陆牧师也非常大方的给我优惠的折扣。

如今陆牧师经已息了人间的劬劳,回到父神的怀抱;我为能认识陆牧师,而感谢神。从出殡礼拜的述史中,我得知他一生在神学,哲学,教会牧养之类的思想传递上,在塑造年轻的基督徒生命上,贡献与影响是深巨的。我想,保罗所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了“的那句名言,用在他的身上,是恰当不过的。安息了,陆牧师。

一个真正的绅士

文:张文光

上个周末本国著名作家陈团英(Tan Twan Eng)电邮他的近作The Garden of Evening Mists 之台湾版《夕雾花园》之书评给我。 星期一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略略读了这三篇台湾作者所写的中文书评。我简略的把我的看法告诉团英。电邮往返间,他捎来噩耗,说道我法律实习时期的师傅(pupil master)拿督彼得穆尼博士爵士(Dato’ Dr . Sir Peter Mooney)已经谢世;且丧礼正在进行着。听到消息,令我怅然了好阵子。

Dato Petre Mooney

约四年前,在国油的管弦乐团音乐会中看到拿督彼得穆尼,当时他精神奕奕,风度翩翩,依然一幅英伦雅儒绅士的气度。中场时,我自动上前与他打个招呼;看他的反应,大概他已忘了我这个不太出色的实习学生。但是依然谦逊有礼,用他一贯的轻声细语挚诚问候交谈。记得30年前,当我还在Skrine 律师楼实习时,同事告诉我他是个非常尽责的“师傅”,一定会细心教导他属下的实习律师。而且还会定时与他的实习学生一起吃午餐。这些说法果然一点也不虚假,他时常独自约我们吃午餐。坦白说那几顿午餐是吃的挺不自在的,一是不知道该说 些什么。二来穆老说话非常小声,特有的爱尔兰腔调更是让我这个甘榜(Kampong) 来的华校生大为紧张,心里暗叫不妙。许多时候需要竖起耳朵,才略微听到他在说些什么。

印象中当年穆老作了许多的慈善工作;在实习期间,他给我最多的任务 (assignment),就是查阅一些有关天主教医院的法律条文。记得他曾叫我看一些慈善信托(Charitable Trust)的冗长法律文件是否符合本地法律的要求,写个法律意见(Opinion)给他审核,令我叫苦连天。好不容易写完了,战兢地交上功课,还以为师傅会把它丢到废纸箩里。没想到他尽量采用我所写的东西,只是做出必须作的修改(当然是满江红)。他叫我侍立在旁,看看那些需要做出修改。当时他还是用手书写法律文件,记得他在草稿纸上振笔如飞,一下笔就甚少需要再修订。足见早拟功夫(Drafting Skill)一流;读了他所写的作品,才知道什么是一流的法律头脑,一流的法律意见。

记得我进入律师公会当天晚上(英文叫做Call to the Bar ),他还邀请了我,与当时Skrine 的一位律师 D.P. Naban (现为Lee Hishamuddin 的大老板),以及我的另外一个实习律师同事Chee Yoke Yang到他Gasing Hill 的别墅吃晚餐。晚餐过后,他还为我们弹了一点钢琴助兴。

其实他不需要请我们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实习律师吃饭,但是这就是Peter Mooney —一个不折不扣的绅士,君子。有学问,但没有架子,乐于助人,照顾后备。一想起他,我心中是温暖的。团英说他为本国的律师专业增添许多的分量(英文作 : Gravitas),我完全同意。他的离去肯定是本国律师界的一个大损失。

安息了,穆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