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去

Photo by Lam Been Koon

昨天在布城联邦法院办完申请上诉准令的审讯,回办公室途中,  转到Paradigm Mall的大众书局浏览书籍减压。看到翁菀君的新书《月亮背面》,翻看几页,觉得写得蛮好的,就买了下来。作者简介中没有提到翁的年龄,但有提到她有篇文章〈青春〉,收录在林春美与陈湘琳主编的《与岛漂流:马华当代散文选》。回到办公室把《与岛漂流》从书架再次拿下来,想多点了解翁菀君的年龄与背景。翻倒她的简介,发现翁是属七字辈后期,文字有如此造诣,诚属难得。

随手翻阅搁置书架约有两年的《与岛漂流》,看到所收录第一篇散文,即已故马华前辈作家杨际光(1926-2001)的〈床头草〉。文章主题是重逢与回忆。笔调恬淡简练,但读来让人不胜唏嘘。作者与相隔约半世纪的朋友小关,在纽约重逢;那时小关已经老年发福,当年的青春不在。文章交待作者杨与小关是在40年前香港的九龙钻石山的邻居;小关当年还是文艺青年,喜欢写诗投稿,且满心充满信心和希望。杨则是在一间出版社作校对。有一天小关在一间工厂找到工作,搬出了了钻石山。特别来向杨辞行,还说他在写作中,已经将自己的经历写了下来,密密麻麻的文字挤满了一本练习簿。但是小关的故事尚未写完, 他答应杨等到一天他写完了,一定会给杨看。道别时,小关紧紧抓住杨的手膀说道:“老杨,好自珍重,后会有期。记得,不要为自己放弃希望,不要为别人放弃希望!”

过后杨与小关两个人失去联络, 40年后才在异国相逢。那时景物人事已经全然不同了:小关染上赌瘾,生活拮据, 住在一间窘迫的房间。 因为爱花草,床头放着一个小花盆,“里面栽种了一个绿色的热带藤草,枝叶茂盛,有些已长到一二尺。” 难得是小关仍然还记得当年的那本练习簿,歉意连连地对扬说:“放心我会把我的故事写完”。文章接着描述小关因为要避开追债的人,漏夜逃了;床位也给被人占领了。

文章结尾时,杨回来找小关,当时小关已经离去,而那株床头草也被丢在楼梯口。杨把它带回家去。放在书桌上,床头草越长越茂盛,然而,杨每天仍在等待,等待一个包裹,“一打开来,我将可以看到一个希望,一个个人的希望,一个众人的希望”。

我读了这篇文章,深为感动;短短的两千字,把芸芸众生的一般人生勾勒出来。淡淡的语气,但是那种浓郁的伤感,直从文字渗透出来的。

我们谁不曾青春过? 不曾有过理想? 但是无奈生命中的种种际遇,现实生活的压力,最终可能迫使我们放弃当初的那个理想,那种初心,然后庸庸碌碌过一生。心里面曾经孕育的光辉,热情,曾几何时也渐渐淡去,热量也消失了。理想,希望的幻灭,似乎总是伴随成长而来,也几乎是每个人必经之路 。罗曼罗兰曾说过:大半的人在二十岁或三十岁,就死了。因为人一过了这个年龄,他们就变成自己的影子,以后的生命不过是用来模仿自己,机械的重复生命。

卡缪 (Albert Camus)笔下的西斯弗(Sisyphus)重复地把大石头推上山上,又让它 滚下山下,然后又重复这个行动;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重复这个看来毫无意义的举动。实存主义者看到人生的荒谬 (Absurd),没有意义,但是有没有给什么解决方案?

Photo by Lam Been Koon

我也想起《圣经》里,有卷叫做〈传道书〉的经卷。作者自称为“传道者”,他也看到这个问题,他说: 去, 来。 存。太阳上升, 太阳落 下, 地。 刮, 转,不 转,绕回原路。 流, 满;江 流, 归回 处。 厌倦, 尽。 看,   饱, 听, 足。 事, 有。 事, 行。 下并 事。有一件事人指着说:看,这是新的!已在我们以前的世 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事,无人记念;将来的事,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但是,传道者开出的解决方仍然是:敬畏神。他说:“光是甜美的,眼见日光是多么美好啊!人活多少年,就当快乐多少年……年轻人哪,你在年少时当快乐;在年轻时使你的心欢畅,做你心所愿做的,看你眼所爱看的;却要知道,为着一切,神必审问你。”(〈传道书〉11章7-9节)。

可能有人会觉得,这个观念太消极了吧?因为害怕神的审判,而不敢逾越,人生会不会太沉重点呢。但是换个角度来看:如果有神,而这位神是爱与公义的,那不是表示人间仍旧有希望吗?

奇想蜀山

文:张文光

44868092 - open blank notebook over wooden table. ready for mockup. retro filtered image这趟的美国远行,一如往常我带了几本书 (其实经验告诉我,一本都难读完,但还是把三四本书塞进行李),其中一本是《紫青双剑录》。在飞机上看了几章,觉得与一般武侠小说非常不同,里面充满了“剑仙”,他们使用的是会发光的武器,有紫色,青色,蓝色,黄色等光的。马上联想到《星际大战》(Star War)里的Lightsabre。  不同的是这些剑是会自己飞来飞去,甚至是有灵性的。尤其是书中灵魂神剑  –紫郢剑会化成飞龙,当危险来临时,会自动出鞘,发声提醒主人。

《紫青双剑录》的封面作者署名为倪匡,其实真正的作者是还珠楼主。原著为著名的《蜀山剑侠传》。好多年前就在找《蜀山》,甚至托到中国去的朋友找找,但是找不到,直到2012年9月才在Kinokuniya 看到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这一套10本的超长篇小说。花了318大洋把它们买下,回到家一看,排版密密麻麻的字,只看到第10会,就卡在那里。想想,我看不完的武侠小说多着呢,比如《射雕英雄传》,《卧虎藏龙》也是看了好几年,尚未看完。我唯一一次过看完的武侠小说是古龙的《天涯明月刀》,可能古龙小说文字少,故事情节紧凑,还有点哲理,甚合我口味吧。

还珠楼主的原著,把故事设定在清朝康熙即位的第二年。从李宁与李英琼父女泛舟巫峡,巧遇挚友周淳说起。李宁与周淳两人是深怀绝技的大侠,自明朝覆亡后,流落异乡。周淳隐居蜀中峨眉山中。李宁遇周淳,也有意归隐山中。与周淳结伴向蛾眉进发。原著由许多不同的故事组成,节奏缓慢。比如说第三到四十回,讲的是周纯下山后发生的事情(比如说凶僧多臂熊毛太向周淳寻仇,慈云寺淫僧作恶杀了16个应试的举子,剩下一个周云从逃生,追云叟白谷逸兴侠仗义的事迹等)。《紫青双剑录》的故事集中在侠女李英琼,与她的学艺经过,师傅,朋友身上,其他的旁枝细节全被删去。根据倪匡自己说,他把《蜀山剑侠传》删去了约五分之三,加上自己的一些改写续写,比如说,把书中一个大反派绿袍老祖,“起死回生”,加入一些额外的情节,就成了《紫青双剑录》。

看完《紫青双剑录》第一卷〈侠女神剑〉,再拿原著来对照,觉得还珠楼主的想象力的确令人钦佩,原书天马行空,妙趣横生;充满离奇的神,人,仙,妖,怪物野兽,奇门武器,宝物,情节。倪匡称之为“天下第一奇书”,一点也不为过。还珠楼主的文字也相当优美,写蜀山群山的气势,自然界的景色,引入入胜。兹引其中一段:“朝阳升起,枝头好鸟,翠羽尚湿,娇鸣不已,大小峰峦,碧如新洗,四周黛色的深浅,衬托出山谷的浓淡。再加上满山的雨后新瀑,鸣声恬耳,碧草鲜肥,野花怒放,朝旭含晖,春韶照眼,佳景万千,目穷难尽”(页365,北岳版)。读来令人向往蜀中众山峦的自然景观,想马上飞到蜀山与毗邻的群山大泽中跳跃翱翔,那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北岳版的《蜀山剑侠传》有篇〈出版说明〉, 提到还珠楼主出生于1902年,而殁于1961年。原名为李善基,四川长寿县人。一生写了40部小说。《蜀山剑侠传》从1932年7月开始在天津的《天风报》连载,旋由天津励力印书局分集出版。出至35集。因抗日战争而停顿。约14年后,即在1948 年,由上海正气书局出版第36集到50集。但是全书其实尚未写完。如果我们姑且以1948年为成书日期,至今已经有68年历史了。

倪匡编写的《紫青双剑录》的每一卷,都有内容简介与上卷提要,帮助读者能较无障碍阅读该书。的确可以成为《蜀山剑侠传》的入门书。不然一头栽进还珠楼主卷轶浩瀚,庞大复杂的蜀山世界,可能会迷失其中了。

坊间也有几部以《蜀山剑侠传》为题材的电影,记得看过一部由徐克导演,林青霞主演的《蜀山》,还有一部章子怡也有份演出,但是印象中这两部蜀山电影特技多,人物飞来飞去,但故事杂乱,现在也想不起讲些什么了。我想现在电影的拍摄手法与电脑技术(computer graphics)那么先进,华人世界的电影电视人,大可重新把《蜀山剑侠传》的原汁原味,以及各种妖魔鬼怪,奇宝神剑,名山峡谷,洞天福地,用较真实的形象呈现出来。看看人家怎样拍摄Hobbit, Lord of the Rings 与 Harry Potter 。Hobbit 里面的Orcs, 精灵,不是活灵活现,令人害怕吗?以《蜀山剑侠传》这么多奇特的素材,精彩的内容,相信可以拍出媲美,甚至超出那几部Lord of the Rings, Hobbit 水准的中文电影!

 

不要忘记我们!

文:张文光

可能你无法想象,在过去的十年中,每年约有10万到15万的基督徒因为信仰而殉道!这是约翰·亚伦(John L. Allen, Jr.)在其2013年出版的书《针对基督徒的举世性战争》(The Global War on Christians, (New York, Image, 2013))所揭露的。如果你想多一点知道有关世界各地基督教如何遭受歧视,压制,逼迫,暴力袭击,甚至杀害,大可参阅本书。约翰·亚伦是美国一位深受尊敬的新闻从业员, 也是天主教刊物National Catholic Reporter的高级特派员 (Senior Correspond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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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声称基督教(他把天主教,东正教包括在内)是当今最受压迫的宗教。他详细的记载了中东(如伊拉克,伊朗,阿富汗,埃及等国家),非洲(刚果,苏丹,尼日利亚等),亚洲(中国,印度,印尼,巴基斯坦等)拉丁美洲(古巴,墨西哥等),东欧等区域,基督徒所面对的压迫残害。作者称之为:“针对基督徒的举世性战争”(Global War on Christians)。

亚伦也援引英国一 个专门协助被逼迫之基督徒的组织巴拿巴基金会(Barnabas Fund)的看法,列出10种的逼迫行为,其中包括(一)社会层面的歧视,包括限制宗教自由,强制改教;(二)组织性的歧视,如甚难获得有关当局批准建教堂;(三)就业上的歧视 ;(四)法律的歧视(如剥夺受逼迫者上法庭争辩的权利;无法自由报警等)(五)压制传教活动;(六)压制改信基督教 (如以叛教,亵渎罪对付改教者);(七)强制 某人脱离基督教  ;(八)压制集体敬拜;( 九)对个人的 暴力行为;(十)暴力对付整个基督教群体( 参本书第30-32页)。

书中也引述世俗的人权组织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Human Rights的报道,称谓世界各国80吧仙违反宗教自由的活动,是冲着基督教而来。总所周知,当今超过三分二的基督徒,是在东方,在拉丁美洲,而不再是在欧美国家。这些基督徒群体多在中东,非洲,拉丁美洲,亚洲(中国,印度,印尼等),而这些地区,真好是人权不彰的地区。因此作为少数群体的基督徒被逼迫,是不足为奇的。但是亚伦也花了相当的篇幅来说明,在那些基督徒占多数的国家如苏联与拉丁美洲,基督徒也因为种种政治与社会原因受到迫害。比如在二十世纪,最多的殉道者是来自传统信仰东正教的苏联(Soviet Union)。然而必须说明的是这些东正教的殉道者多数是在苏维埃共产政权的集中营里牺牲性命。这种种迫害要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戈尔巴乔夫的“开放改革” (Glasnost)时代才缓和。第二大的殉道群体则来自拉丁美洲。这些人都是因为反对不公义的政治结构,社会状况而牺牲生命。他们为穷人说话,为捍卫宗教自由而受到逼害。

可能你会问为什么基督教成为压迫的对象?作者引述德国学者Thomas Schirrmacher 的看法,认为至少有十个原因,其中包括在某些区域,比如说亚洲,非洲,甚至中东,基督教的迅速成长,从而使传统宗教感到受威胁。许多国家将基督教视为西方宗教,而在政客故意挑起民族情绪的时刻,基督教很自然就成为靶子。基督徒在许多地区,成为捍卫人权的主要群体,比如说在拉丁美洲,天主教教士为当地的农民请命,因此受到毒枭,军阀,政权的镇压。此外,基督教宣扬爱与和平,拒绝暴力反击的性质,造成许多压迫者变本加厉 (参本书第38-40页)。

在书中第13章,作者也提到虽然基督教面对这“普世性的战争”,然而这些逼害仍然产生以下三个属灵的果实 (Spiritual fruits) :(一)“殉道者的大公性”之醒觉 (”Ecumenism of the Martyrs”)。世界各国的逼迫,促使基督徒看到他们所共同拥有的信仰资源,因此教会必须超越宗派,传统,而集中资源来追求共同的社会与政治目的;(二)“从下而上的神学”(Theology from Below),这种神学强调教会必须与受苦者站在一起;(三)殉道作为一种深具影响力的见证与宣教方式。

至于我们(不管是基督徒或是非基督徒)当如何面对这个挑战?在最后一章,作者提出他的一些看法。其中包括(一)祷告。(二)竭尽所能提升醒觉,不要忘记这些正在水深火热中的人。比如说通过主日的讲道,小组活动记念他们的需要,甚至借助社交网络与这些受逼迫者联系,为他们打气。(三)基督徒不能再把自己局限于自己的教会,而是必须用普世的眼光来看教会。换言之,你的教会只是普世大公教会的一小部分而已;可能困扰着本地教会的课题,其实都不是重要的课题。 我们需要扩大我们的视野,看到这些有血有肉,受苦的肢体的需要。(四)进行“微型慈善工作”(micro charity),比如说以个人的力量,捐献羊,鸡,蔬菜种子,或贷出一笔小的款项给殉道者的家属,帮助他们维持生活等。(五)以金钱,实际行动支持那些有组织性的人道协助工作,比如说专门协助叙利亚基督徒的Catholic Near East Welfare Association所作的工作,或专门帮助受到逼迫的基督徒的更正教(Protestant)组织如巴拿巴基金会  (Barnabas Fund),敞开的门(Open Door),殉道者之声(Voice of the Martyrs)等组织的工作。 (六)支持争取权利的政治行动 (Political Advocacy),改善法律制度,保障宗教自由等。

虽然说初期教会的神学家特土良(Tertulian)曾说过:“殉道者的鲜血是教会的种子”,但是我们无需让更多无辜者流血,或让殉道者的血白流。

一节诗篇,两段遭遇

文:张文光

住在至高者隐秘处的,必住在全能者的蔭下。”(诗篇91篇1节)

sunshine with mountain cloud, fog in the morning农历新年期间,天气酷热,到附近一家比较多摆放强调“灵恩能力”的书籍的书局“避暑”,浏览翻阅书籍。看到印尼华侨Philip Mantofa 牧师的传记《Warrior for Revival》,随手翻翻,看到第7章〈与神亲密〉 以这节《诗篇》的经文为主题经文。我对Philip Mantofa牧师毫无认识,但是封底的介绍说:他现在所牧养的Mawar Sharon Church  约有三万信徒。而且这位年纪尚未达30岁的牧师,已经带领超过10万人归信基督。因此我好奇买来阅读,想多点了解为什么灵恩教会如此兴旺;教会人数动辄上万。(不像咱们传统教会,搞了几十年,人数拉长补短,也没啥两样。)

在摄氏40度的炎炎热气下,我汗流浃背地翻阅这本书 (还好文字简单,不会令人昏昏欲睡)。根据Philip Mantofa自己的说法,少年时因好奇接触灵界幽暗事物,屡次被鬼附;容易陷入沮丧;脾气火爆,时常失控滋事,打人;且曾多次尝试自杀。后接受耶稣,生命得以彻底改变。接着在加拿大念神学,回到印尼担任牧师。赶鬼,神医成为他事奉重要的一环。Philip Mantofa 牧师因为与神时常保持非常亲密(Intimate)的关系,熟读《圣经》,恒切祷告,而充满灵力。驱魔赶鬼,医治各种奇难杂症成为平常事。我们无法“验证”(verify)书中所记载的种种事迹,只能说基督教相信一个信了耶稣的人,圣灵内驻于他;圣灵帮助这个人生命从根本改变,生命因此可以丰盛,绽放光辉。这是我们在教会中频频看到的。

cropped-Lighthouse1.jpg我也想起上个月讲道时,参阅了另外一本基督教界相当出名的书:《The Shadow of the Almighty》。 书名的灵感明显来自《诗篇》91篇第1节,扉页也引用了这 节经文。这本书叙述一名殉道的美国宣教士Jim Elliot 的事迹,由其遗孀Elisabeth Elliot 所撰写。Jim Elliot 与另外4个宣教士(Ed McCully,Roger Youderian, Pete Flaming 及他们的小型飞机驾驶员Nate Saint) 在60年前,即1956年1月8日,被南美洲厄瓜多尔(Ecuador) 亚玛逊森林里的奥卡人(Aucas, 也叫Waodani 族) ,用长矛刺死。这五个宣教士,是在1 月3日降陆在Curaray 河的一个小沙滩,然后尝试与生活在幽深森林中的奥卡人接触。三天后奥卡人终于出现,与他们短暂交流。但没有邀请他们到浓密森林中的住处。这五个宣教士就继续等待。一直等到1月8日, 奥卡人再次出现,但这次的出现, 带来的是五个宣教士的长矛穿心,葬身大河流。殉道那年Jim Elliot只得28岁,留下遗孀Elisabeth以及一岁的女儿Valerie。

同样的《诗篇》经句,被两个遭遇完全不同的基督徒所引用。一个看起来那么成功,传教事业轰轰烈烈; 另外一个却寂寂无名,生前所做似乎以失败告终。

Elisabeth Elliot在《The Shadow of the Almighty》的《跋》中写道:毛姆(W. Somerset Maugham) 在《人生的枷锁》(Of Human Bondage)这本书里曾经这样描写:“这些老人什么都没有做过,而当他们死的时候,就好像他们从未生存过。” 当Jim Elliot 读到这段话时,他的评语是:“神啊,拯救我!” 我想他的意思是说不要让他像这些庸庸碌碌过了一生的人一样。

Elisabeth Elliot 也说:“他的死,是简单地顺服他的队长的后果。” 原文作 “His death was the result of simple obedience to his Captain”。“Captain” 一字是以大写的C为首,明显有意指向神。

看来,结局 ,成效不是重点,重点是神的主权,神的呼召与人的顺从。

[注: 有关Jim Elliot 与他四个朋友的事迹,曾制作成纪录片 《Beyond the Gates of Splendor》 。而有一部电影《End of the Spear》则叙述Nate Saint的事迹。这两部电影在网络上很容易找到 。]

 

晨光鸟语

Morning Light 3最近发现每早晨,光暗之际,必有鸟声啾啾。我坚持不可盖上水泥,屋前那么一小片草地,以及几株灌木棕榈树,竟也为我们带来悦人的鸟语。记得近几年在英国读书的儿子曾说过,在家里较好,至少早上可以听到小鸟叫声。迩来,尝试改变生活方式,做个“早晨人”(morning person)。告诉自己试试在一听到鸟声时,就毅然起床;不知名的鸟儿们一到六点半左右,介乎明暗之间,就肯定发出悦耳的鸣声。但是奇怪的是,一到天完全亮的时候,鸟声就消失了。虽然鸟语短暂,我还是感恩,感恩在越发成为钢骨水泥森林的雪隆,每天早晨还有鸟声相伴。

朋友曾说,八打灵跟其他地方也没有什么两样,多点树罢了。幸好当年八打灵市政局的衮衮诸公,还算有点环保意识,在规划这个吉隆坡的卫星市时,加了绿化的元素。到今天仍然还有许多青绿地带;与八打灵交接的马大校园与毗邻的Bukit Kiara森林保留地,就是一个大绿肺。每天驾车上班,甫出家门不久,转入SS2的大街,看到几十年如一日的新宝岛餐厅,以及两旁茂盛的黄火焰树,强劲的生机把人行道上的地砖都挣破了。沿街的黄火焰树的枝丫奋然向路中间伸展,彼此相接触,形成了个自然的伞形盖子,把炫目的阳光隔开去了。前阵子,天气热加上雨水多,满树尽是黄色的花朵。人行道及马路上也时有昨夜的黄色落英。

林椿果熟来禽图来到原是Rothmans交通圈,如今已改成的十字路口的交叉路,左转驶入大学路 (Jalan Universiti),不久就来到17区旧组屋区。这个老旧的组屋区旁有个耸立着好几棵老树的小小公园。高大的老树,树身呈深黑色,粗长的枝丫往路中间伸,路中央的分隔地带也种了相似的树。风和日丽的早晨,金黄色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化成路上与车上档风镜上斑驳的光与影。在温熙的晨光中驾着车,徐徐向前,一片片柔和的阳光从车窗外闪烁而过。你似乎能感觉到光的温柔抚摸,光的微微温度;晨光流曳出来的是幸福、满足与喜悦。难怪几千年前,就有智者说:“光是甜美的,眼见日光是多么好啊!”(〈传道书〉11章7节)

1982年来到马来亚大学就读法律系,就是住在号称“马大第17宿舍”的17区。后来辗转搬到SS2, 多年来目睹大学路一带的变化,虽然说路旁的树还在,但是比起从前是少了很多 (我想到处都是这样)。以前回教大学前面那一段路,两旁树影婆娑,后来Jalan Abu Bakar的交通圈改成高架公路,许多树被砍了。从此美丽的树荫一去不复返。现在还稍微保持原本风貌的是17区组屋前的那些树,但听说这些组屋也将会拆掉重建了。其实发展猛兽已经悄然到来,跨过17区大学路就到的13区,这个原本是工业区的地方,许多地主已经将土地改为住宅与商业用途。近年来,好几栋商店,办公楼与公寓已经傲慢的竖立其上。坦白说,我倒是希望发展洪流不会侵袭这个地区。就让那些马大生(包括我),以及多年住在17,19区,SS2一带的人,保留一点旧时的美好记忆吧。

可能有许多年过半百的人,心中的盼望渐渐恢复简单,就是希望日子过得较慢点;那些充满韵味的旧人情,旧东西能保留久一点。他们大概不奢求青春永驻,不期望身体仍像二八年华一样,但至少不会有恶疾缠身,不会急速退化衰残,能继续享受生命中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点点滴滴的欢愉。心情呢,能时常像早晨的阳光,不太猛烈,也不冷冽,而是温柔,暖和的。我相信这些要求一点也不过分,耶稣不是曾说过:“我来了,是要叫人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丰盛”这个词,有点“生机焕发”的意味,英文有个词可以很好的将它表达出来:flourishing。像那吸取足够晨光、雨水,肥料的植物,茁壮成长,时候到了,就绽开出美丽花朵,结果累累吧。我们的生命,在神的恩眷下,可以也应当活出神创造我们的原本“目的”(telos);宛如那晨光中的雀鸟,在树梢上跳跃歌唱。

(刊登于2015年11月15日《南洋商报》〈牧羊人〉版)

流动光之源

文:张文光

在一本谈印象派大师莫内(Monet)的书中读到,莫内的美学是”光的信仰” 。作者说莫内一生以画笔捕捉了许多亮丽但浮动的光,比如说爱人身上的光,田野中麦草的光,一朵朵绽放睡莲花瓣上的光。他甚至尝试记录,永远保留妻子卡密儿临终时,脸上那迅速消失的光。但结局我们早就知道:什么也留不住。卡密儿脸上原本是粉红的光,渐渐变成蓝,紫的,最后完全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张画,一张似乎想告诉世人,画家心中最想留住的光的画。

韶光易逝,好景不常,这是我们常挂在嘴边的感慨。可能我们的应对方法,就是凡事不要那么认真,要看得开点,要及时行乐。拉丁文中有个著名词汇形容这个人生态度:carpe diem。 中文诗词歌赋也充满了这种格调,君不见李太白大声疾呼:“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Tian Shi Xin Jiang《圣经》 〈传道书〉的作者也如此教诲: “光是甜美的,眼见日光是多么好啊!人活多少年,就当快乐多少年,然而也当想到黑暗的日子;因为这样的日子必多,所要来临的全是虚空……”。既然是“虚空”,那还需要认真吗? 游戏人间就就好了。奇怪的是,没有,传道者没有这样劝导我们。反而急不及待地补充说:“年轻人哪,你在少年时当快乐;在年轻时使你的心欢畅,做你心所愿做的,看你眼所爱看的;却要知道,为这一切,神必审问你。”又说了那句重话:“这些事都已听见了,结论就是:敬畏神,谨守他的诫命,这是人当尽的本分。因为人所做的事,连一切隐藏的事,无论是善事恶,神都必审问。”

传道者所给出的人生忠告,似乎是自相矛盾的:既然所要来临的都是“虚空”,那还需要认真吗?还需要谈什么敬畏神吗?游戏人间,逢场做戏,尽量满足自己的欲望就好嘛,反正好人坏人的结局都是死亡,一死百了。令人惊讶的是,传道者没有提倡这样的一套哲学,他也没有尝试标新立异,为人类的出路另僻新径。不不不,传道者没有教导我们就这样做,反而提醒我们要敬畏主,理由是那么老掉了牙:最终我们仍然需要向造物主交账。无疑的,人生是短暂,荒谬,像个谜团似的,“虚空的虚空,一切都是虚空”,这些的观察、洞见都没错。在死亡的阴影下,尝试享受那甜美的日光,及时行乐,活在当下,也是智者之教诲;但是传道者的结论给我们看到这些的看法不是智慧的全部。不管人生如何的荒谬,我们的对策不是像尼采所说做个“超人”,不再被传统道德所束缚,尝试挣脱这些旧的伦理,自己创造一套新的伦理。睿智的传道者疾呼说,世人啊,回到那屡试不爽,颠扑不破的传统真理:有位创造主,敬畏他;就算人间是多么荒谬,仍然不要忘记敬畏他。

Light in Autumn莫内尝试捕捉那千变万化的浮光;世人也竭力在流动的光影中,捕捉那稍纵即逝的片刻。有者则提倡活在当下,及时行乐。尽力把自己一生以最美丽最璀璨的方式呈现一番就好了。我们尝试在自己充满挑战、有限的生命中,创造出一些能克制“短暂”这个死敌的东西。但往往我们都忘了,我们的种种努力,最终是不完全,甚至是支离破碎的。在传道者发出他的智慧箴言约300年后,巴勒斯坦加利利那位最大的智者宣告说:"我是世界的光,跟随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必要得着生命的光。“(〈约翰福音〉8章12节)。

或许是因为我们太爱那甜美的光,太在意那甜美日光之下的各种奋斗得失,富贵荣辱,而不知觉地忘了那光的源头,忘了《圣经》所说的那“众光之父”。难怪使徒雅各必须提醒当年的信众:“我亲爱的弟兄们,不要被欺骗了。各样美善的恩泽和各样完美的赏赐都是从上头来的,从众光之父那里降下来的;在他并没有改变,也没有转动的影儿。”(〈雅各书〉1章16-17节)

(发表于《星洲日报》,〈生命树〉版,2015年11月1日)

淡逸醇和,晶莹圆熟――晨砚作品评述

Photo by Lam Been Koon

文:张文光

晨砚原名黎美容。早年毕业于吉隆坡美术学院。1980年与陈仰芬同获海外优秀青年奖。后联袂赴台研习陶艺。1982年成立慕泥陶舍,现为负责人之一。身体力行的创作陶瓷,成绩斐然。2001年加入马来西亚基督徒写作团契 (外界较认识其称为“文桥传播中心”的事工组织),成为全职的基督教文字工作者。工作包括负责三家报章的“福音版”(即本地报章专刊登带有基督教色彩文章的版位)之编辑工作。现为文桥传播中心的文字部主任。

拉曼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许文荣在晨砚的小说《1961》之序文〈晨砚小说的神性书写〉中,称赞晨砚为本国“神性书写”作者中的佼佼者(另外一位是丁云)。根据许文荣的看法:所谓“神性书写”指的是一种文学写作的倾向,把个人的灵性体验,神性思考、信仰经历、对终极价值的追求、对终极生命的叩问等,化为文学的形象、叙事和话语。这与刻板的说教语言,那些直接的见证文章有别(参页7)。

晨砚的文学历程

仔细查考晨砚的写作历程,我们发觉晨砚不是一开始就写带有基督教色彩的文章;根据她自己的说法,开始写作时是在1979年,“那是不得不写”(《且酿彩虹》自序,页2)。第一篇小说为〈雕刻家的失恋〉,后继续写了〈花〉,〈窝暖春回〉,〈蛙国情歌〉,〈不用树胶擦的人〉等。那时的文章,“文字里头有很多的无奈和挣扎”(参《且酿彩虹》,页3)这些早期的作品,都收录在1995年12月出版的《且酿彩虹》第一本集子里。

1983年以《庐山烟雨浙江潮》参加台湾联合报世界小说征文比赛,一举进入决赛。而且获得评选委员会很高的评价。评选委员之一的司马中原赞许晨砚的作品“文字简练,意念晶莹圆熟”(参《且酿彩虹》页12)

 

晨砚近照
晨砚近照

可惜《庐山烟雨浙江潮》之后,约有10年的日子,她停止小说的创作。这期间只是写些艺评,专栏文章,散文。为什么停止写小说? 根据晨砚自己的说法:其中一个原因是:“我曾十分怀疑,花团锦簇,百花齐放只是人类绝望的理想”,“理智、美、现实、人性的挣扎,搅在一起,是一团大混乱”,我在1980年写〈花〉的时候,这个倾向已经很明显。一个连自己内心都不能处理好的人,有偏要挣着去正视人生,是冒何其大的险,且要将“一大团大混乱”付诸文字,到最后我自己也不能把持了。” (参其文〈游不出去的打架鱼—从神学角度看小说〈化装的故事〉〉,收录于《1961》,页63)。

新的里程碑

1992年是晨砚生命中的里程碑,因为在这年4月她受洗正式加入教会。基督信仰使她对生命有新的领悟,1993年重新执笔写小说,而且越写越精彩。1993年她写了〈蕉风岭〉,注入许多基督教的思想,元素。永乐多斯说她:“从新的角度来诠释人生的苦难和重新诠释爱”。这篇小说获得香港《亚洲周刊》第三届环球小说比赛入选佳作。

晨砚的文章不只是在基督教圈子被看重,此次她的获奖,我认为绝对不是“一小撮人拥抱在一起取暖”的活动(套用黄锦树的形容词),而是本地基督教文学界适当地表扬了一位在马来西亚文坛占有一个重要席位的作家。

晨砚作品一览

晨砚可说是多面手,小说,散文,童书都到家;而且著作等身,兹将晨砚的作品胪列如下:

1.1995年出版第一本小说集子《且酿彩虹》(千秋出版社)

2.1997 年出版第二本书,《我们不知道》这是文桥传播中心为她出版的第一本书。

3.1999年11月出版了《镕请铸理》(吉隆坡美术学院出版)

4.2001年出版《我因你的名认识你》(文桥传播中心)

5.2002年出版基督教信仰小说《阿爸,我要你的爱》(文桥传播中心)

6.2003年出版《人在基因图谱》(文桥传播中心)

  1. 2004年出版《二氧化锰妈妈》(大将出版社)

8.2006年出版《熨斗》(文桥传播中心)

9.2006年12月出版 《一根扁担》(新加坡青年书局)

10.2007年6月出版儿童绘画书本《爸爸,你在这里!》(文桥传播中心)

11.2008年出版童绘画书本《红瓶子绿瓶子》(文桥传播中心)

12.2008年出版小说《1961》(文桥传播中心)

13.2010年出版《让文字化凡为奇》(文桥传播中心)

14.2014年出版童绘画书本《骂人衣》(文桥出版社)

15.2015年出版《千言万语从何写起》(文桥传播中心)

大体上晨砚的作品可以分为散文,小说,童书,以及教导有兴趣写作者(尤其是从事基督教福音写作的“笔兵”)如何提高文章素质之书。

作品风格与特色

我绝对不是专业的文学评论者,平常也没有什么时间仔细阅读,更不要说是研究文学作品了。然而,回头想想,如果文学作品只是给专家学者来阅读,那文学的天地也未免太狭小了吧?好啦,我就野人献曝,以一个普通读者的身份来讲讲晨砚作品的特色。

简约朴素,以小窥大

我个人认为晨砚的文字简练,朴素,甚少长句子。她的散文多围绕日常生活细节,小事,以小窥大,以简约的笔触,点染生活情趣,并寓意于〈圣经〉或基督教的价值观。从平凡见不平凡,从小事引出一些哲理。

例如她的作品有多篇谈到如何制作陶瓷,我从中学习到什么是生坯,什么是钠,什么是釉(釉就是陶瓷坯体上的那件外衣(参〈瓷林秘笈〉,收录于《我因你得名认识你》,页58),什么是裂纹釉等。

晨砚在〈釉惊〉(收于《我因你的名字认识你》,页56-57)这篇文章谈到“鱼子纹”,“百圾碎”,“金丝铁丝”等釉的裂纹,引申出陶艺家接纳这些“缺陷”,“在陶瓷一端出窑时,他们就用笔在坯面扫上墨汁,使其渗透,然后把多余的墨汁冲洗冲洗,这”碎碎裂裂“一摆上加架子,许多人惊叹,许多人不明白。”她接着说:“谁今天站出来不是这样的呢?我们可能是“鱼子纹”、“百圾碎”、 “金丝铁丝”,或“文武片”,我们都有裂纹的,外在的起起落落使我们不由己“釉惊”,在陶瓷业原有的规格中,几成“次级品”。这是一场包容,有惊颤而没有彷徨,当年伊甸园中因吃禁果而惊恐,上帝见两人躲藏,便呼唤,又问:“你在哪里?”他接受了这惊裂的器皿,又施涂墨汁。所以,今天,我们看起来还摆得上架子。”

在〈窑边陈请〉这篇文章 (收录于《我们不知道》,页30-31),晨砚再次用制造陶瓷中一个叫做“素烧”的程序,来引申神给我们“重建”,“修复”的恩典。

在〈落荒〉一文中(收于《我们不知道》,页38-39)晨砚用微不足道,完全不显眼的泥土,来谈到上帝是那位首先赋予泥土生命的,他把泥土造成“亚当” (第一个人),从而带出神是陶匠,我们是泥土,神与人有着亲密关系的道理。

在〈完美的包装〉一文里(收于《我们不知道》,页18-20),晨砚从香蕉皮,鸡蛋壳,银杏的硬壳,莲子壳等引申出神的奇妙设计。

丰厚文学底子,充满知性

晨砚文学素养极佳,文章满是信手拈来的佳句、典故,诗词歌赋,例如:

*        “教人心头不期然生出一缕如风从极远荒漠处带来的苍凉” (引用雁白的《云淡风轻的日子》,《一根扁担》,页64 )

*        “四时佳兴与人同” (〈完美的包装〉,《我们不知道》,页18)

*        “春菲满园随意剪” (〈从厨房到教堂〉,《我们不知道》,页14)

*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感时鸟惊心〉,《我们不知道》,页70)

*        “来时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罢如江海凝清光〉, 《我们不知道》,页84)

*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大卫王的EQ〉,《我因你的名认识你》页82)

*        “一双瞳人剪秋水” (〈瞳人〉, 《我因你的名认识你》页105)

*        “杳霭流玉,悠悠花香”(〈扬起你的花被来〉, 《我因你的名认识你》页114)

晨砚的文章显露出她的博学,时将中国文学中的诗词歌赋与《圣经》的故事,非常自然的融入文章中。让人读来有所学习。换言之,她的文章也是知性的。虽然援用经典,但完全不会给人掉书包或说教的感觉。比如说从〈甘棠遗爱〉这篇文章,让我学习到《诗经》中〈甘棠〉这首诗的历史典故,涵义。从〈锦衣夜行〉这篇文章 (收录于《我因你的命认识你》,页22-23),我认识了这是汉高祖刘邦稿出来的。晨砚很幽默地把刘邦的夜行锦衣与《圣经》挂钩,说《圣经》中也有提到三件只能在夜间,暗暗穿上的“锦衣”:行善,祷告,禁食。

从〈一碗浓汤〉,我认识到晨砚所喜欢的美籍犹太作家波纳德·玛拉末(Bernard Malamud ),与他的一个短篇寓言小说《雷云天使》(The Angel Levine)。(参《一根扁担》,页50-52)

善于寓意于《圣经》真理

在〈亏得有限〉这篇文章中,晨砚从一间24小时的药房说起,说到她曾光顾这间药房五六次,都是半夜零晨,而那药房里唯一的医生竟端坐在他的位子上,又能和气冷静的问病和诊断。他是人吗? 晨砚问。医生难道不疲倦吗,“一天24小时留在药房,岂不形同坐牢。”后来这间药房关闭了,她说关闭的理由不详,但是应该是因为人的有限。又引用马共总书记陈平所说“打仗打死就算了,长期挨饿实在很难受。”来说明人会饥饿,这也是人的另一个形式的有限。说到这个看似简单,但是许多人忽略的真理。画龙点睛的是这段:“人生中有许许多多的”有限“,到最后脚下还有一条画的清楚不过的粗线:波尔博最近死了,一张晦暗的床,殊不知这正是上帝的美意。”人因觉得有限,便会勒缰”,“试想希特勒这班人等都万寿“无疆”的话,相信很多人都不想活了”。接着她引出〈创世纪〉里记载,神因为人的犯罪,而把人赶出伊甸园,“他们的子孙以后面对了许许多多的“有限”。但是:“亏得这“有限”,我们知道节制、反省,我们懂得谦卑,我们从自我膨胀中逃脱出来。亏得这“有限”,人类存留至此。”(《一根扁担》,页31)

〈去罪化〉与〈上帝的环保工程〉(收录于《一根扁担》)间接地,巧妙地把基督教的救赎论宣扬出来。

犹之惠风,荏苒在衣

晨砚的文章没有强硬的凛凛大言,套用她自己的形容词“没有义正“词严”,只有淡逸冲和之味,“犹之惠风,荏苒在衣”,轻柔的风拂动衣襟,使人仿佛置身在开满野百合的山间……” (《我因你的名认识你》,页112)

文章充满的是对人性的探索,对生命的关怀,对神的爱的婉约抒发。其中有大部分尝试轻轻地将基督教的观点带出来。

在《一根扁担》中她引述余光中对文字的“伟大品质”的见解:“伟大是一种品质,一种不腐烂的成熟,不幼稚的新鲜,既厚实,又精美;既深刻,又自然。它是一种整体的饱满感,不易分割也不容分析。”

她说:“余先生的那几句话却堪为写作人的暮鼓晨钟,尤其是写专栏的人,我们得小心自己的馊味和涩味;讲究内涵而又不给人不胜负荷的感觉,精致又不雕缕过分,因为那又有伤天真。”(页32)

我相信晨砚真的是将以上一番话作为她写作的指引,因为她的文字特色,恰恰是既没有馊味,也没有涩味;有内涵但又不给人不胜负荷的感觉;精致又不雕缕过分。

存心真诚,澄清明净

永乐多斯说晨砚的文章“就是她内心世界的体现,她那善良的心,那颗悲天悯人的新,跃然纸上,不论是她的散文也好,小说也罢,让人读来心动。”(参〈横看成岭侧成峰〉,《且酿彩虹》序文,页8)

根据晨砚自己的说法,她写作是“始于”口供“:“现实中残苛与鞭打,心里受不了,便一字一字的供了出来”。(《且酿彩虹》,自序,页1)

而她“向来对苦难和人的缺欠特别敏感,有时弄得真不知何以自处……在混乱中我仍然希望这些苦难可以成为过去,我深切盼望一个“救赎”的出现。我们厉身绝望,若能因此看到“人”的卑微和不足,这里面便有了真希望。人的尽头,便是救赎的开始。这里面便有了积极的意义。“(《且酿彩虹》,自序,页1-2)

她羡慕明朝画家董其昌所说的境界:“遇笔研便当起矜庄想”,理想的创作境界当是:先求神凝气静,然后才着墨,一管在手,总先作千秋之想。”所以她取了个笔名,叫“晨砚”。“祈求内外澄清明洁,不染尘埃”(参《且酿彩虹》,页19)她也说,“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保持纯净的心,是我最大的愿望。“(《且酿彩虹》,页21)

在《我因你的名认识你》中的一篇文章里,晨砚提到林语堂对什么是好文字的说法:“论文字,最要知味,平淡最醇最可爱,而最难……”她看重“本味”,提倡文字话语要“可嚼”,“原味足,葱蒜辣椒便可少用”。(参页111)。

〈蕉风岭〉与晨砚的基督信仰(神性)书写

晨砚的第一本小说集子《且酿彩虹》是未洗礼前写的,里面有四篇小说,三篇是写于1993年(未洗礼前)。这四篇小说:“篇篇都是散放着一个人对大时代,大环境,甚至对命运安排无法反抗的无奈感”(永乐多斯语,页12)。永乐多斯说《且酿彩虹》里的前三篇小说“多少带着悲观,但《蕉风岭》却开始化悲愤为力量,显示她的思想正慢慢改变,而这改变……让人觉得可喜的”(页14)。

我尝试从基督教的角度来解读《蕉风岭》。

在前面三篇小说中,晨砚说她感到“……人其实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命运。80年代到了台湾,这种感觉尤其强烈,在那儿我接触到许多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退伍老军……”“……人们实在是在一个大漩涡里流转”(自序,页4)。

〈蕉风岭〉其实也重复了这个人的无助感,对人性良善的幻灭感,加上质疑爱心行善的用处,其中也包含了主角许多"穷则呼天"的描写,但是,整体来说这篇文章的基调是较为乐观的,因为主角的“呼天”不是一般性的,而是向一位有情意的上帝的忏悔与呼求。让我们来看看晨砚的蓄意安排:

小说以第一人称的“我”为主角。主角是一个妇女,开了一间小小的西式面包糕饼店。自己作老板,请了5个工人。她有个在酒店做经理的丈夫,3岁的女儿小维。她尝试对人好,以爱心待人,但是却尝到“恩将仇报”的“背叛”。因而心灵深受创伤;开始质疑爱的用处。她问了两次:什么是有根有基的爱? (个人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或许较好的问题是为什么我要对人好?)

故事重点说女主角觉得很累,3岁女儿小维太黏人了。于是被迫请了一对印度裔母女来到她的西饼店工作,做母亲的叫克丽丝丁,她帮忙料理店的事务。克丽丝丁的女儿伊娃则帮忙照顾小维,作她的保姆。女主角觉得自己是个满有爱心的人,她在自己的西饼店,三申五令实践爱。她希望在这个个人的小天地,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员工必须穿着整洁” (晨砚语,参其《千言万语从何写起》,页162)。但是事与愿违,邪恶偏偏粗暴地闯入她平静的小天地:克丽丝丁中邪了(或者是假装中邪来骗财)。她也发现伊娃画了一张满了蛇的画,甚至怀疑是伊娃用来蛊惑甚至咒诅小维的。女主角的牧师说必须将这画毁了,但是伊娃却将它藏匿,这些事令女主角震撼,爱心的根基几乎瓦解了。

我个人认为除了这个爱人反被人害,恩将仇报的主题外,〈蕉风岭〉也是一个对基督信仰不太热心的人的灵命成长记录。晨砚借着最富有宗教性质的活动,即祷告来呈现一个人穷则呼天,一步一步靠近神的属灵历程。从中也带出基督教的核心伦理:要爱你得仇敌,为他祷告。

永乐多斯说这篇文章中段“结构松散”(参《且酿彩虹》,页14 ),我仔细阅读这段,发现中段是写海湾战争,写变成野兽的姑爷仔,把娼寮弄得像个祭坛,充满符咒,人骨,迫那些陷入网罗的少女滴血宣誓;写连锁信件的荒谬;写员工一窝蜂到附近山边挖水晶,因为水晶像宝石,与运程有关系,能辟邪等。我想这些不是松散,而是故意加进去的,主要是要描绘人心离开了真神,什么都能干,什么都相信的光景。勾勒出一旦人离开上帝真光,人心难免被幽暗笼罩。

如果我们细心阅读,这篇中篇小说一共有12处关于祷告的描写(页228, 231, 234, 235, 243, 244, 246, 251-252, 255, 255-256 ) 。详尽描写一个不太热心的基督徒如何看待祷告,从平淡的日子中轻描淡写的祷告,到紧急时刻,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时的呼天抢地,一步一步地朝向上帝的心坎走去的心路历程。而最重要的当然是结尾时,女主角的女儿小维充满童稚的祷告: “……主啊,我现在有新的心,那心有绑蝴蝶结和有钻石的,很美丽的,主啊,请你也爱伊娃,请你也给她新的心,请你保护她,你叫她不要害怕。我跌倒,她有扶我起来,我爱她,主啊,我也不怕,你在我的心里,我知道你是真的,你就伊娃回来和我玩耍,好吗?”

这段祷告词,有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为加害于自己的人祷告,求神赦免他们的意味(参〈路加福音〉23章34节:“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耶稣生前也曾说过:“要爱你们的仇敌!要善待恨你们的人!要祝福咒诅你们的人!要为凌辱你们的人祷告!”(〈路加福音〉6:27-28)(和合本修订版)。使徒保罗也说:“逼迫你们的要为他们祝福,只要祝福,不要咒诅”(〈罗马书〉12:14)。

小说最后呈现出宗教的“提升”力量,使人反躬自省,继而进行心灵更新的工作。按照人的本性,对伤害我们的人,我们顶多不要还击,但是要我们为伤害我们的人祷告,祈求福气,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一个毫无种族偏见、不自以为义,天真无邪的小孩却做到了。〈马太福音〉18章3节耶稣对门徒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像小孩子一样,决不能进天国”(和合本修订版),〈蕉风岭〉结尾部分不正是这段宣告天国伦理之经文的一个最好演绎,上佳说明吗?

(晨砚为第二届“马来西亚华人基督教文字薪火奖”的得奖人。颁奖礼于2015年9月4日假吉隆坡福音堂举行。以上文章为我个人当晚对晨砚作品的简单评述。)

 

与巨兽共存

Happiness abstract

文: 張文光

古今中外,探討為什么一個義人,或好人仍舊會遭受巨大的苦難最深入的書,莫過於《聖經》裏的〈約伯記〉了。但是〈約伯記〉絕對不是一本容易解讀的書。在《圣經》詮釋的歷史中,對于〈約伯記〉的解釋,紛紛云云,莫衷一是。教父耶柔米 (Jerome) 曾經說過,〈約伯記〉就如一條滑不溜丟的鰻魚,當你以為能較有把握解釋,掌握到它的中心時候,只要稍微用多一點力量想抓緊它,它卻從手中溜了出去。

到底〈約伯記〉作者的主要目的是什么?〈約伯記〉是否有個中心思想?〈約伯記〉是否是一個個人成長錄 (Bildungsroman),述說約伯的靈修成長,描寫他如何從家庭,社會所傳承的的信仰,而進入另一個層面:個人性,經驗性的信仰?又或者〈約伯記〉的作者在挑戰傳統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觀念?又或者〈約伯記〉其實沒有一個中心思想,它就如卡羅爾紐森(Carol A. Newsom) 在其新著 The Book of Job: A Contest of Moral Imaginati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里所說,是個“多音律的文本” (polyphonic text),作者把不同的文體(genre)并列,這些文體包含了對世界的不同看法,視域;不同的美學;不同的價值系統等(頁16)。作者讓這些不同的文體,彼此對話,讓讀者看到它們對世界的不同理解。但是作者沒有支持任何一個思想或立場,是居于首要地位的。

Book Cover of Job 2

本篇文章主旨在于探索〈約伯記〉第38到42章神二度在旋風中的說話(Divine Speech )的意義,而重點是介紹卡羅爾紐森的看法。〈約伯記〉令人費解的是,為什么約伯在聽了神在旋風中的說話后,就摀口靜默了,只是內疚自責的說了一句:“啊,我輕微,能答覆祢甚麼呢?我只好摀口罷了” (40:4)。

摀口不言,與之前義憤填胸,絕不罷休地執意興訟起訴上帝,要與上帝在法庭上當面對質,一決是非的反應相比 (參31:35-37),真的是太戲劇化了。為甚麼約伯這麼不堪一擊,只因神的幾十個事實上非常不公平的提問就畏瑟不言,收回訴訟?約伯對自己的苦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公平事情,似乎已忘得一乾二淨;他不再追問理由了。我們不必為神找托詞,其實神並未直接回答為甚麼像約伯這麼一個大好人,仍遭受不可言喻的心靈與肉體苦楚。神在整個旋風中的兩次說話,盡是提到星象、海洋、光明、黑夜、山羊、野驢、野牛、鴕鳥、野馬、飛鷹、雀鳥以及不知是否存在的河馬(40:15-24)與鱷魚(41:1-34)。真是令人感到風馬牛不相及了。更甚的是,神的答案似乎給人一種大權在握之人,吹胡子瞪眼睛嚇唬手下之感。他似乎在告訴約伯對於他的苦難,與自然界的奇妙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就此逆來順受吧!

卡羅爾紐森的看法值得讓我們參考,她說沒有解經家會滿足于從神是神,而約伯是個有限的人,他沒有辦法理解神設計與治理宇宙的智慧(38:2; 40: 8)這個角度,來理解這一大段經文。因為整段的經文給人一個非常強烈的感覺:它應該說了更多的東西,問題是我們怎樣聆聽得取。

神的回答與約伯所提出的課題之間的不協調,不吻合是太過明顯了。其次是,整段經文,對宇宙,各種動物,尤其是河馬與鱷魚描寫巨細無遺,細節繁多,像一副副清晰的視覺影象(visual images),我們不能只將它們當作是一些例子,一筆帶過,而不去探討它們豐富的涵義。卡羅爾紐森認為我們當從美學的維度 (Aesthetic dimension)的角度來理解這整段的經文。而這些影象不但是描寫性的,也是帶有認知的意義(Cognitive significance)。而這些認知的意義是與秩序與混亂有關。紐森 認為借着這些影象及其隱含的意義,它們激發了約伯“悲劇性升華的感覺”(Sense of tragic sublime), 或者說一種悲劇性的、異常的、超出普通生活所能經歷到的經驗。

紐森指出根據第38章至41章的的記載,這些影象的出現是漸進式的;首先是從穩固的大地開始,然后進入較為混亂的野生動物界,到最后帶出兩種奇特,但讓人感到恐懼的動物:河馬(Behemoth)與鱷魚(Leviathan,有人將它音譯為“利維坦“,也有人將它直接翻譯為“巨獸” 或 “海怪”)。我們一般都把河馬與鱷魚解釋為混亂勢力的符號或代表(symbols of chaos),我認為這是真確的理解。但是我們進一步為了突顯神的權能,就急不及待的補充說,無論混亂的勢力多大,神仍然能駕馭克服它們;而與神相比,約伯卻沒有這種力量,所以約伯不得不俯首認輸。這種說法在《圣經》里,比如說〈詩篇〉第74與89篇,〈以賽亞書〉51章可以找到,但是,紐森認為這段經文不是在說這個道理。

紐森認為正確理解神與這些野生動物,尤其是與鱷魚的關系,是解釋這段經文的鑰匙。她指出,根據〈約伯記〉40與41章的記載,河馬與鱷魚,是一種非常驕傲的動物,不是約伯或任何人所能制服的。但是有趣的是,神對這些動物甚為滿意,對它們也沒有展現任何敵意。根據〈約伯記〉的記載,上帝甚至說,他造約伯,也造河馬;接着還補充說,河馬在上帝所造的物中為首 (伯40:15下,19)。

的確,如果我們仔細研讀〈約伯記〉,我們會非常驚訝的發現,41章整章其實是對鱷魚的威猛,擁有無以倫比的力量之歌詠。總結是“凡高大的,它無不藐視,它在驕傲的水族上作王。”(41:34)紐森說,有關鱷魚之描寫的段落 (Pericope)的重要性是不在話下,”它是神要對約伯所要說的最佳代表與高潮。” (原文作:It is both the climax and epitome of what God has to say to Job)但是紐森同意因為高度的影象描寫方式,與一些晦澀經文(41:10-12)的出現,使我們不容易解釋到底神要說什么。但是她認為理解神與鱷魚的關系似乎是關鍵。傳統上41章12節(等同希伯來《圣經》的41章4節)的解釋為神要制止鱷魚夸耀自己肢體與大力的作為。但是較可取的解釋為神不能對鱷魚的肢體和其大力并美好的骨骼保持緘默。(這也是《和合本》,NIV, NRSV《圣經》與呂振中等譯本,所采納的翻譯)。換言之,神并沒有將鱷魚當作必須擊敗,制服,羞辱的對象。

我們來到關鍵的問題:我們如何為38至41章作一些結論?當然我們都同意,內中有非常明顯的教導,如神的權能偉大,對比人類的有限與無能。此外,整段經文讓我們看見,宇宙井然有序,但是其中仍有動物界的存在,而動物界與我們穩妥的生活、文化世界肯定是有分別,但是神仍然肯定,甚至贊美動物界。如果動物界代表混亂,這段經文使我們看到,在井然有序的宇宙中,混亂仍有其合法的地位。根據紐森之見,整段經文突顯了動物界中有許多事務,甚至比人類的成就更了不起。整體來說,神認同野生動物界。而對鱷魚的溢美之詞,有點讓我們感覺不安,神竟然與鱷魚認同!

正如紐森所說,在這段神圣話語(Divine Speech)的結束時,只剩下三個主角,他們為神,約伯與鱷魚。問題是三者有何關系?紐森語不驚人人不休的說:神不只與約伯認同,他也與鱷魚認同!而當約伯聽完了神在旋風中的說話后,他經歷了“悲劇性的升華“(tragic sublime),他原先所持有,對神、世界與他之間的道德信念瓦解了,他發現現實世界與他的道德信念未必有其連續性,相反的,現實生活充滿了斷裂。這種的沖擊,使約伯從非常自以為是的道德世界,自我的驕傲中走出來,而學習到以神的話語當作自己的話語。他最終謙卑下來,不說話了。

在整個約伯與神的對話過程中,我們不可忘記一點,最終謙卑下來的不是鱷魚,而是約伯。紐森的看法,蠻有意思,她說,”鱷魚的面龐,暴露了人類追求秩序之沖動,內中所包含的驕傲與自欺。“(頁253)其實,紐森所要說的是,人生有其悲劇性的一面,一方面我們必須用我們所相信的道德觀念來建構我們的道德生活,以至于我們的生活,家人能平安穩妥。但是另一方面,我們又看見,人生其實充滿了我們無法駕馭的混亂與暴力。約伯的驕傲,也是我們的驕傲,就是以為這個世界必須遵循我們的道德理想而運行。而神圣話語使約伯恍然大悟,其實,鱷魚(混亂)與約伯一樣站在神面前。

不管你同不同意紐森的看法,畢竟她逼使我們反思:我如何看待自己與上帝、與鱷魚(混亂)的關系。約伯的盲點不就是我們的盲點嗎?我們認為我們的世界不應該有失序的事情發生,不應該有“鱷魚“或”巨獸“出現;每件事必須在我們的掌控之中。但往往我們忘了,神有他的主權,他也是混亂失序的神。

[原文刊登于《文桥》双月刊,第115 与116期,2008年3月,5月刊。没有修改。]

复活节的盼望与喜乐

文:張文光

new life

(1) 在充滿傷痛、死亡、黑暗、苦難的世界,我們是否仍相信復活?

我們可有想過,世界上有那一個宗教,除了基督教,聲稱有一个人死了, 但又復活了;且仍然活在每个信徒的生命中?我們都尊敬歷史偉人,但我們不會說他們復活了,而且回到我們當中,甚至仍然管治支配我們的生活。但是基督教却信誓旦旦的宣告耶稣已经复活了,祂仍然與我們同行。基督徒每年都必定大事庆祝复活节。我們不可小看有復活節的這個事實。更不可忘记了基督复活以及一切相关的真理。

為甚麼基督徒竟然有絕對的勇氣說耶穌仍然活著?這是值得我們思想的。保羅在〈哥林多前书〉15章1节到2节如此说:“弟兄们, 我如今把先前所传给你们的福音,告诉你们知道,这福音你们也领受了,又靠着站立得住。并且你们若不是徒然相信,能以持守我所传给你们的,就必因这福音得救。”接着保罗说了一番我们常在圣餐时所聽到的话:“我当日所领受有传给你们的,第一,就是基督照圣经所说,为我们的罪死了。而且埋葬了又照圣經所說,第三天復活了。”

這是基督教的信仰,基督教的福音。我們承襲了由使徒們所傳下來的信仰,所傳下來的福音。我們與使徒們,與世世代代的眾基督徒們,以及現在世界各地的所有的基督徒們一起相信,耶穌復活了!我們有這樣的信心,因為我們已經傳承了這樣的信仰傳統。我們每週都會背誦《使徒信經》,內中有一個認信的宣告,“我信身體復活”。我們每個人都是屬於這個認信的群體。同時我相信我們也經歷了神仍然在我們的生命中活著。

但是我們也不必欺騙自己,有時神似乎離我們太遠了。我們似乎失去了復活的喜樂。我們似乎無法找到能領我們到這種復活的喜樂的途徑。

打開報紙,我們看到是死亡、罪案、暴力、恐怖襲擊事件,戰爭。而政治圈濫權、舞弊的事層出不窮,使我們不禁地大喊天理何在,甚至使我們懷疑神是否仍然存在。而在個人生命的層面,我們面對許多的壓力、失敗、沮喪,甚至傷痛。在充滿罪惡、傷痛、黑暗的世界,復活節的喜樂真的離我們太遠了。我們可能把復活節當作一個宗教的節日而己,表面我們慶祝復活節,但實際上,復活節在我們的生命中,可能毫無意義,也沒有任何影響。

(2) 如果基督沒有復活 (歌1512-19

但是,親愛的弟兄姊妹,我們不要忘了“復活是基督教的內容與基礎”(神學家Karl Rahner之語)。如果基督沒有復活,就沒有基督教。保羅在林前15章開始的第3至4節說“我當日所領受又傳給你們的,最重要的就是:照聖經所說,基督為我們的罪死了,而且埋葬了;又照聖經所說:第三天復活了。…..” (和合本修訂版) 。接著保羅用了一共58節的篇幅來詳細討論復活的真理,為甚麼?因為當時也有人不再相信復活這回事。而且這些人不是教外的的人,而是哥林多教會裏的一群人!在12節保羅說:“既傳基督是從死裏復活了,怎麼在你們中間有人說沒有死人復活的事呢?若沒有死人復活的事,基督也就沒有復活了。

保羅在12節到19節用很邏輯的方式推論出,復活的確實性 (Certainty),以及沒有復活的荒謬 (Absurdity)。

如果耶穌沒有復活,後果是嚴重的。17至19節列出這些後果:

“基督若沒有復活, 你们的信就是徒然, 你们仍活在罪里。就是在基督里睡了的人也灭亡了。”

第14节也这么说:“基督若沒有復活, 我們所傳的便是枉然,你們所信的也是枉然。”

甚麼是“枉然”?“枉然”就是“沒有用”;英文NIV圣經翻譯為useless。

不只是保羅所傳的是“枉然”的,哥林多教會的信徒所信的也是“枉然”,“沒有用”,“空”的。而且使徒也成了騙子,他們傳講謊言,為神作假見證,以神的名義說大話!

更嚴重的是,如果沒有復活,信徒們的罪就無法除去,洗淨,他們仍然在罪中。(〈歌林多前书〉15:17)否認復活等於否認他們已經接受罪的赦免。而那些死了的信徒,也滅亡了 (15:18)。信徒的盼望只能限制在今生,這比所有的人更可憐了 (15:19)。

(3) 但是,基督確實復活了 (林前1520)

20節開宗明義的說:“但基督已經從死里復活…”。 和合本修訂版把它翻譯成:“其實基督已經從死人中復活….” 。NRSV聖經翻譯成 But in fact Christ has been raised from the dead。NIV 版圣經更加清楚的說:But Christ has indeed been raised from the dead。耶穌復活是一個事實, 一個歷史的事實。

保羅接着解釋說,這事實上已經復活的基督,是“初熟的果子”(first fruits)。

各位如果有種菓樹的經驗,就知道如果菓樹中有一粒菓子熟了,接著下來, 所有的菓子必定按它們的時間而熟。我的父親有一塊榴連園,每當榴連季節到來,榴連成熟時,我們就得幫忙拾榴連。榴連成熟了,就會自動掉下來。而且好象晚上掉的機率比較高。我們必須在晚間拿着手電筒走遍榴連園到處找榴連,拾榴連。第一粒榴連熟了,噗咚的掉下來,其他在樹上的榴連肯定會按它們的時間掉下來。絕對不會有一粒不熟的榴連,一直青青地掛在樹上,留到下一季。家中有種過芒菓樹的弟兄姐妹,大概也能了解這個道理。

這裡保羅所強調的是復活的肯定性。我們這群相信主,已經“睡了的人”必定復活。為什么,因為基督已經先我們復活,他的復活是一種保證, 一種Guarantee,是一種訂金, Down-payment。信徒復活是一定會發生,無可避免的。

保羅不用“死了的人”這個詞匯, 而是用“睡了的人”,因為睡著的人一定會醒過來。

(4) 在基督裏,眾人都要復活 (林前1511-22)

保羅在這裡第一次用到“亞當與基督的類比” (Adam-Christ Analogy),另外一處是在第45至49節以及〈羅馬書〉5章12至21節 (參Gordon Fee对〈歌林多前书〉的解經書 (NICNT 系列,頁750) 。

基督代表新人,新秩序 (New Order);而亞當代表舊人,舊秩序 (Old Order)。

因為亞當犯罪,罪入了世界,死也接著而來,但藉著基督的復活,在基督裏的人,也要復活。記得,這裡說是“在基督“裏的人,即相信基督的人。保羅沒有在這裡提倡普救論。

基督從死里復活的意義何在?意義重大無比。〈希伯來書〉2章14節說,基督成了血肉之體,特要借着死,敗壞那掌死權的,就是魔鬼。并且要釋放那些一生因怕死而為奴仆的人。這里雖然沒有說到復活,但是我們知道基督在十字架上死了,但第三天后,他復活了。神借着耶穌的死亡與復活,擊敗了罪惡死亡。

我們這些相信基督的人,已經與祂復活的生命連接了,因此我們有永生 (Eternal Life)。 我們的生命因而有終極的意義 (Final Significance),有永恆的價值 (Eternal Worth)。我們不相信人死如燈滅,死了一了百了,我們的一生歸於無有,歸于無意義。相反的,我們深信,如果我們與基督同死,也必定與他同活 (參〈羅馬書 6:4-11)。

(5) 復活真理的現世意義

5.1 復活是在受難之後

我們可能正面臨許多的痛苦、甚至死亡的威脅。親人的病痛可能使我們毫無喜樂。但是我們必須記住了,復活節的光輝是為了那些接納且自願忍受到底那受難節之黑暗的人而發出的(神學家Karl Rahner之語,原文為:the light of Easter shines only for the ones who have accepted and voluntarily endured to the end the darkness of Good Friday)。

我們不需要否認我們的痛苦,回避我們的傷痛。我們不需要逃避受難節的黑暗。但在黑暗之中,我們必須學習忍耐到底。

保羅在〈提摩太後書〉2章11至13節教導我們說:“有可信的話說,我們若與基督同死,也必與祂同活;我們若能忍耐,也必和祂一同作王。”

保羅說也說:“我想現在苦楚,若比起將來要顯於我們的榮耀,就不足介意了。” (〈羅馬書〉 8:18)

我們必須再次認信,祂仍然活著,祂已經勝過罪與死亡。他曾經墮落罪惡與死亡的深淵,但是在第一個復活日,他已經從這個深淵崛起,進而升天了。然而祂不是從此“隱退江湖”,不問世事,相反的,祂仍然眷顧我們,現在上帝的右邊,也替我們祈求(參羅馬書8:34)。

5.2 如何重拾復活節之盼望與喜樂:與主聯合依靠

靈修大師,也是暢銷書Divine Conspiracy 的作者,巍樂德(Dallas Willard)說過:希望是期待尚未來到的事情,或未看到的事情(參希伯來書11:1)。中國人喜歡說:“好事近”;我想,我們基督徒的“終末盼望”(Eschatological hope),基本上就是一種堅信“好事近”的現世生活態度。不只是好事近,我們進一步深信,因為基督的復活,好事已經開始了。接踵而來的,會有更好的事發生。復活的耶穌開啟了一個新的秩序,一個神的國度,啟動了一連串新的、好的事情;無人可以阻止。而這些好事的最終高潮,就是我們身體的復活,與神在一起,包括統治這個世界。

然而在這段已濟與未濟(already but not yet)的期間,我們必須耐心等待。羅馬書8章24節說的好“我們得救是在於盼望;可是看得見的盼望就不是盼望,誰還去盼望他所看得見的呢? 但我們盼望那看不見的,我們就耐心等候。”而12章12節列出一個面對苦難,黑暗日子的秘方:“在盼望中要喜樂;在患難中要忍耐;禱告要恆切。”希望我們能將這秘方緊記于心。

耶穌在被釘受難之前,向門徒說了一大段的話,記載在〈約翰福音〉第13章至至17章,其中真葡萄樹與枝子的說話佔了甚大的篇幅 (15:1-11)。耶穌教誨門徒們必須常與真葡萄樹 (就是基督) 聯合,不斷汲取生命的養份, 從而多結果子。過後主耶穌在11節總結真葡萄樹的教導說:“我已對你們說了這些事,是讓我的喜樂存在你們心裡,並讓你們的喜樂可以滿足。”( 新譯本作“滿溢”,NRSV 作 So that your joy may be complete)。

我們必須記得,喜樂的源頭是主,我們必須恒常與他聯合。如果我們生命枯萎,大有可能是因為我們已經脫離真葡萄樹。更糟糠的,我們的生活可能充滿罪惡,使神掩面不看我們。我們必須坐言起行,馬上尋求重新與神圣的主聯結。

無可否認,喜樂是聖靈的果子,但是我們不可以什么也不作,等上帝使我們喜樂起來; 換句話說我們不可消極與被動。巍樂德(Dallas Willard) 說如果我們要獲得喜樂,我們不可一味回顧過去的罪與失敗,或向前看前面所會發生的事,或向內看我們的欠缺,或我們與工作、責任、試探的掙扎等,而使這份喜樂消耗了。如果我們這樣作的話,我們是把盼望錯放在我們自己身上。我們無須這樣作,反之,我們應該望向神的偉大及良善,以及祂在我們生命所成就的一切。

5.3 不可動搖,竭力多作主工 (林前15:58)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第15章這一章討論復活的篇章里,以勉勵當代的信徒不可動搖, 要竭力多作主工作為結束。英文《圣經》NRSV版本的翻譯非常好:“Be steadfast, always excelling in the work of the Lord”。其中帶出不只是竭力作主工,而且要作的卓越。

保羅勸勉當時的信徒不要被那些提倡沒有復活的人或思想所影響,相反的必須忠於當初所領受的福音;要緊持信仰的根基,信仰穩固,不要輕易被迷惑而偏離正道。信徒的基本態度必須是不輕易被改變,不偏離福音的盼望 (林前1:23)。 如果神已經使基督復活了,勝過死亡、罪的權勢,那我們所做不會是空幻,徒然的 (Not in vain) (15:1-2)。

讓我們每一次慶祝復活節的時候,重拾復活節的盼望與喜樂。也再次重新立志,為了所領受的福音真理,獻上我們的青春與力量,因為我們深信這些努力不是白費的;而切切相反,我們為神所作的都是有永恒價值的。

[注: 这是一篇讲章,讲于2008年复活节期间。所引用的經文是新约〈哥林多前書〉15章第20至28节]

谁为花儿妆饰?

文:张文光

农历新年前几天,突然发现篱笆围墙边的一盆植物,长出了许多粉红色的花苞。中间是一个较大的,周围约有七个较小的花苞如众星拱月的围绕着它。仔细看看,这株植物,有看起来挺坚硬的枝干;枝干有节,且布满尖锐的刺。叶子呈椭圆形,一片青绿,色泽光滑。隔天早晨,上班前,我再去看看,中间的花苞绽开了,共有五个花瓣,中间竟然有个黄色的花蕊,花蕊中有又有个白色的小花心。我喜欢花卉,但从来没有种过花。在新年期间,在不经眼的墙角,竟然出现了绚丽的花卉,让我开心的很。那个花盆静静的放在墙角,少说也有十年来了。我们夫妇从来没有去注意它,甭说浇灌施肥了。现在在春节前开出如此赏心悦目的花,我把它当作是新气象,喜事一粧啊。

盛开的大花樱麒麟
盛开的大花樱麒麟

我问妻子这株植物是叫什么名。她说应该是一种草药吧。约十年前同事送的,拿回来就放在哪儿。我用智能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将它放在“交谈组合”,请教八方神圣有关这个植物的资料。自己也上网查询;网上果然不乏高人,及时指点迷津说这是叫“大花樱麒麟”,学名为pereskia grandiflora。原产地为南美洲,是属于仙人掌类的云云。

我才明白为什么这个植物,在没有照料的情况下,可以生存了十年。原来它是属于在极干旱之地,仍然能生存的仙人掌类。自然界充满了坚韧生命力的例子,确实是一个令人非常令人惊叹的事迹。我不由然的想起耶稣曾经教导门徒不要为生活所需,而忧虑,而所说过的一番话,他说:“何必为衣裳忧虑呢? 你们想一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是怎样长起来的:它也不劳动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些花的一朵呢!”。

我也想起6年前辞世的中国大学者季羡林一篇与花卉有关的文章。他在《二月兰》这篇文章中,从家园傍盛开的二月兰,写到与二月兰相关的记忆,包括已经过世的亲人老祖与婉如,还有家中死去的两只一黑一白的猫 —-“虎子“与“咪咪“。他唏嘘不已:“老祖和婉如的走,把我的心也带走了。虎子和咪咪我也怀念难忘。如今,天地虽宽,阳光虽照样普照,我且感到无边的寂寥与凄凉。”但是,他看二月兰,今年仍然怒放;应该开时,它们就开;该消失时,它们就消失。自然运转,不会因为人类而稍微改变一些些。他说:“我真想学一学老猫,到了大限来临时,钻到一个幽暗的角落里,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人间。”

季老或许就如许多中国文化人一样,对生死看到透彻;生就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的静美。生与死,最终是遵照自然规律,没有什么可喜,也没有什么可悲。但是我觉得在日月星辰的运转,气象季节的更迭之自然律之外,总该有一点超然所赐予的恩眷吧;生与死该有超越的层面吧。耶稣不是接着说: “你们这小信的人哪!野地里的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神还给它这样的装饰,何况你们呢”。一根小草,一朵野地里的百合花,那么卑微短暂的生物,神尚且给它们美丽的妆饰,更何况是神眼中的瞳仁 –– 万物之灵的人?耶稣总结道:“所以,不要忧虑,说:“我们吃什么? 喝什么? 穿什么?”这都是外邦人所求的。你们需要这一切东西,你们的天父都知道。你们要先求神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耶稣这番说话,呈现了另外一种对生命的理解,提醒他的门徒与芸芸众生,生命不只是一套自然规律,人的一生也不可只是局限于今生的思虑。更重要的是要记得,还有一位深爱着世人的神,我们的责任首先是追求“神的国与他的义”。

原文刊登于2015年7月19日《星洲日报》,〈生命树〉版,有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