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逸醇和,晶莹圆熟――晨砚作品评述

Photo by Lam Been Koon

文:张文光

晨砚原名黎美容。早年毕业于吉隆坡美术学院。1980年与陈仰芬同获海外优秀青年奖。后联袂赴台研习陶艺。1982年成立慕泥陶舍,现为负责人之一。身体力行的创作陶瓷,成绩斐然。2001年加入马来西亚基督徒写作团契 (外界较认识其称为“文桥传播中心”的事工组织),成为全职的基督教文字工作者。工作包括负责三家报章的“福音版”(即本地报章专刊登带有基督教色彩文章的版位)之编辑工作。现为文桥传播中心的文字部主任。

拉曼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许文荣在晨砚的小说《1961》之序文〈晨砚小说的神性书写〉中,称赞晨砚为本国“神性书写”作者中的佼佼者(另外一位是丁云)。根据许文荣的看法:所谓“神性书写”指的是一种文学写作的倾向,把个人的灵性体验,神性思考、信仰经历、对终极价值的追求、对终极生命的叩问等,化为文学的形象、叙事和话语。这与刻板的说教语言,那些直接的见证文章有别(参页7)。

晨砚的文学历程

仔细查考晨砚的写作历程,我们发觉晨砚不是一开始就写带有基督教色彩的文章;根据她自己的说法,开始写作时是在1979年,“那是不得不写”(《且酿彩虹》自序,页2)。第一篇小说为〈雕刻家的失恋〉,后继续写了〈花〉,〈窝暖春回〉,〈蛙国情歌〉,〈不用树胶擦的人〉等。那时的文章,“文字里头有很多的无奈和挣扎”(参《且酿彩虹》,页3)这些早期的作品,都收录在1995年12月出版的《且酿彩虹》第一本集子里。

1983年以《庐山烟雨浙江潮》参加台湾联合报世界小说征文比赛,一举进入决赛。而且获得评选委员会很高的评价。评选委员之一的司马中原赞许晨砚的作品“文字简练,意念晶莹圆熟”(参《且酿彩虹》页12)

 

晨砚近照
晨砚近照

可惜《庐山烟雨浙江潮》之后,约有10年的日子,她停止小说的创作。这期间只是写些艺评,专栏文章,散文。为什么停止写小说? 根据晨砚自己的说法:其中一个原因是:“我曾十分怀疑,花团锦簇,百花齐放只是人类绝望的理想”,“理智、美、现实、人性的挣扎,搅在一起,是一团大混乱”,我在1980年写〈花〉的时候,这个倾向已经很明显。一个连自己内心都不能处理好的人,有偏要挣着去正视人生,是冒何其大的险,且要将“一大团大混乱”付诸文字,到最后我自己也不能把持了。” (参其文〈游不出去的打架鱼—从神学角度看小说〈化装的故事〉〉,收录于《1961》,页63)。

新的里程碑

1992年是晨砚生命中的里程碑,因为在这年4月她受洗正式加入教会。基督信仰使她对生命有新的领悟,1993年重新执笔写小说,而且越写越精彩。1993年她写了〈蕉风岭〉,注入许多基督教的思想,元素。永乐多斯说她:“从新的角度来诠释人生的苦难和重新诠释爱”。这篇小说获得香港《亚洲周刊》第三届环球小说比赛入选佳作。

晨砚的文章不只是在基督教圈子被看重,此次她的获奖,我认为绝对不是“一小撮人拥抱在一起取暖”的活动(套用黄锦树的形容词),而是本地基督教文学界适当地表扬了一位在马来西亚文坛占有一个重要席位的作家。

晨砚作品一览

晨砚可说是多面手,小说,散文,童书都到家;而且著作等身,兹将晨砚的作品胪列如下:

1.1995年出版第一本小说集子《且酿彩虹》(千秋出版社)

2.1997 年出版第二本书,《我们不知道》这是文桥传播中心为她出版的第一本书。

3.1999年11月出版了《镕请铸理》(吉隆坡美术学院出版)

4.2001年出版《我因你的名认识你》(文桥传播中心)

5.2002年出版基督教信仰小说《阿爸,我要你的爱》(文桥传播中心)

6.2003年出版《人在基因图谱》(文桥传播中心)

  1. 2004年出版《二氧化锰妈妈》(大将出版社)

8.2006年出版《熨斗》(文桥传播中心)

9.2006年12月出版 《一根扁担》(新加坡青年书局)

10.2007年6月出版儿童绘画书本《爸爸,你在这里!》(文桥传播中心)

11.2008年出版童绘画书本《红瓶子绿瓶子》(文桥传播中心)

12.2008年出版小说《1961》(文桥传播中心)

13.2010年出版《让文字化凡为奇》(文桥传播中心)

14.2014年出版童绘画书本《骂人衣》(文桥出版社)

15.2015年出版《千言万语从何写起》(文桥传播中心)

大体上晨砚的作品可以分为散文,小说,童书,以及教导有兴趣写作者(尤其是从事基督教福音写作的“笔兵”)如何提高文章素质之书。

作品风格与特色

我绝对不是专业的文学评论者,平常也没有什么时间仔细阅读,更不要说是研究文学作品了。然而,回头想想,如果文学作品只是给专家学者来阅读,那文学的天地也未免太狭小了吧?好啦,我就野人献曝,以一个普通读者的身份来讲讲晨砚作品的特色。

简约朴素,以小窥大

我个人认为晨砚的文字简练,朴素,甚少长句子。她的散文多围绕日常生活细节,小事,以小窥大,以简约的笔触,点染生活情趣,并寓意于〈圣经〉或基督教的价值观。从平凡见不平凡,从小事引出一些哲理。

例如她的作品有多篇谈到如何制作陶瓷,我从中学习到什么是生坯,什么是钠,什么是釉(釉就是陶瓷坯体上的那件外衣(参〈瓷林秘笈〉,收录于《我因你得名认识你》,页58),什么是裂纹釉等。

晨砚在〈釉惊〉(收于《我因你的名字认识你》,页56-57)这篇文章谈到“鱼子纹”,“百圾碎”,“金丝铁丝”等釉的裂纹,引申出陶艺家接纳这些“缺陷”,“在陶瓷一端出窑时,他们就用笔在坯面扫上墨汁,使其渗透,然后把多余的墨汁冲洗冲洗,这”碎碎裂裂“一摆上加架子,许多人惊叹,许多人不明白。”她接着说:“谁今天站出来不是这样的呢?我们可能是“鱼子纹”、“百圾碎”、 “金丝铁丝”,或“文武片”,我们都有裂纹的,外在的起起落落使我们不由己“釉惊”,在陶瓷业原有的规格中,几成“次级品”。这是一场包容,有惊颤而没有彷徨,当年伊甸园中因吃禁果而惊恐,上帝见两人躲藏,便呼唤,又问:“你在哪里?”他接受了这惊裂的器皿,又施涂墨汁。所以,今天,我们看起来还摆得上架子。”

在〈窑边陈请〉这篇文章 (收录于《我们不知道》,页30-31),晨砚再次用制造陶瓷中一个叫做“素烧”的程序,来引申神给我们“重建”,“修复”的恩典。

在〈落荒〉一文中(收于《我们不知道》,页38-39)晨砚用微不足道,完全不显眼的泥土,来谈到上帝是那位首先赋予泥土生命的,他把泥土造成“亚当” (第一个人),从而带出神是陶匠,我们是泥土,神与人有着亲密关系的道理。

在〈完美的包装〉一文里(收于《我们不知道》,页18-20),晨砚从香蕉皮,鸡蛋壳,银杏的硬壳,莲子壳等引申出神的奇妙设计。

丰厚文学底子,充满知性

晨砚文学素养极佳,文章满是信手拈来的佳句、典故,诗词歌赋,例如:

*        “教人心头不期然生出一缕如风从极远荒漠处带来的苍凉” (引用雁白的《云淡风轻的日子》,《一根扁担》,页64 )

*        “四时佳兴与人同” (〈完美的包装〉,《我们不知道》,页18)

*        “春菲满园随意剪” (〈从厨房到教堂〉,《我们不知道》,页14)

*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感时鸟惊心〉,《我们不知道》,页70)

*        “来时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罢如江海凝清光〉, 《我们不知道》,页84)

*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大卫王的EQ〉,《我因你的名认识你》页82)

*        “一双瞳人剪秋水” (〈瞳人〉, 《我因你的名认识你》页105)

*        “杳霭流玉,悠悠花香”(〈扬起你的花被来〉, 《我因你的名认识你》页114)

晨砚的文章显露出她的博学,时将中国文学中的诗词歌赋与《圣经》的故事,非常自然的融入文章中。让人读来有所学习。换言之,她的文章也是知性的。虽然援用经典,但完全不会给人掉书包或说教的感觉。比如说从〈甘棠遗爱〉这篇文章,让我学习到《诗经》中〈甘棠〉这首诗的历史典故,涵义。从〈锦衣夜行〉这篇文章 (收录于《我因你的命认识你》,页22-23),我认识了这是汉高祖刘邦稿出来的。晨砚很幽默地把刘邦的夜行锦衣与《圣经》挂钩,说《圣经》中也有提到三件只能在夜间,暗暗穿上的“锦衣”:行善,祷告,禁食。

从〈一碗浓汤〉,我认识到晨砚所喜欢的美籍犹太作家波纳德·玛拉末(Bernard Malamud ),与他的一个短篇寓言小说《雷云天使》(The Angel Levine)。(参《一根扁担》,页50-52)

善于寓意于《圣经》真理

在〈亏得有限〉这篇文章中,晨砚从一间24小时的药房说起,说到她曾光顾这间药房五六次,都是半夜零晨,而那药房里唯一的医生竟端坐在他的位子上,又能和气冷静的问病和诊断。他是人吗? 晨砚问。医生难道不疲倦吗,“一天24小时留在药房,岂不形同坐牢。”后来这间药房关闭了,她说关闭的理由不详,但是应该是因为人的有限。又引用马共总书记陈平所说“打仗打死就算了,长期挨饿实在很难受。”来说明人会饥饿,这也是人的另一个形式的有限。说到这个看似简单,但是许多人忽略的真理。画龙点睛的是这段:“人生中有许许多多的”有限“,到最后脚下还有一条画的清楚不过的粗线:波尔博最近死了,一张晦暗的床,殊不知这正是上帝的美意。”人因觉得有限,便会勒缰”,“试想希特勒这班人等都万寿“无疆”的话,相信很多人都不想活了”。接着她引出〈创世纪〉里记载,神因为人的犯罪,而把人赶出伊甸园,“他们的子孙以后面对了许许多多的“有限”。但是:“亏得这“有限”,我们知道节制、反省,我们懂得谦卑,我们从自我膨胀中逃脱出来。亏得这“有限”,人类存留至此。”(《一根扁担》,页31)

〈去罪化〉与〈上帝的环保工程〉(收录于《一根扁担》)间接地,巧妙地把基督教的救赎论宣扬出来。

犹之惠风,荏苒在衣

晨砚的文章没有强硬的凛凛大言,套用她自己的形容词“没有义正“词严”,只有淡逸冲和之味,“犹之惠风,荏苒在衣”,轻柔的风拂动衣襟,使人仿佛置身在开满野百合的山间……” (《我因你的名认识你》,页112)

文章充满的是对人性的探索,对生命的关怀,对神的爱的婉约抒发。其中有大部分尝试轻轻地将基督教的观点带出来。

在《一根扁担》中她引述余光中对文字的“伟大品质”的见解:“伟大是一种品质,一种不腐烂的成熟,不幼稚的新鲜,既厚实,又精美;既深刻,又自然。它是一种整体的饱满感,不易分割也不容分析。”

她说:“余先生的那几句话却堪为写作人的暮鼓晨钟,尤其是写专栏的人,我们得小心自己的馊味和涩味;讲究内涵而又不给人不胜负荷的感觉,精致又不雕缕过分,因为那又有伤天真。”(页32)

我相信晨砚真的是将以上一番话作为她写作的指引,因为她的文字特色,恰恰是既没有馊味,也没有涩味;有内涵但又不给人不胜负荷的感觉;精致又不雕缕过分。

存心真诚,澄清明净

永乐多斯说晨砚的文章“就是她内心世界的体现,她那善良的心,那颗悲天悯人的新,跃然纸上,不论是她的散文也好,小说也罢,让人读来心动。”(参〈横看成岭侧成峰〉,《且酿彩虹》序文,页8)

根据晨砚自己的说法,她写作是“始于”口供“:“现实中残苛与鞭打,心里受不了,便一字一字的供了出来”。(《且酿彩虹》,自序,页1)

而她“向来对苦难和人的缺欠特别敏感,有时弄得真不知何以自处……在混乱中我仍然希望这些苦难可以成为过去,我深切盼望一个“救赎”的出现。我们厉身绝望,若能因此看到“人”的卑微和不足,这里面便有了真希望。人的尽头,便是救赎的开始。这里面便有了积极的意义。“(《且酿彩虹》,自序,页1-2)

她羡慕明朝画家董其昌所说的境界:“遇笔研便当起矜庄想”,理想的创作境界当是:先求神凝气静,然后才着墨,一管在手,总先作千秋之想。”所以她取了个笔名,叫“晨砚”。“祈求内外澄清明洁,不染尘埃”(参《且酿彩虹》,页19)她也说,“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保持纯净的心,是我最大的愿望。“(《且酿彩虹》,页21)

在《我因你的名认识你》中的一篇文章里,晨砚提到林语堂对什么是好文字的说法:“论文字,最要知味,平淡最醇最可爱,而最难……”她看重“本味”,提倡文字话语要“可嚼”,“原味足,葱蒜辣椒便可少用”。(参页111)。

〈蕉风岭〉与晨砚的基督信仰(神性)书写

晨砚的第一本小说集子《且酿彩虹》是未洗礼前写的,里面有四篇小说,三篇是写于1993年(未洗礼前)。这四篇小说:“篇篇都是散放着一个人对大时代,大环境,甚至对命运安排无法反抗的无奈感”(永乐多斯语,页12)。永乐多斯说《且酿彩虹》里的前三篇小说“多少带着悲观,但《蕉风岭》却开始化悲愤为力量,显示她的思想正慢慢改变,而这改变……让人觉得可喜的”(页14)。

我尝试从基督教的角度来解读《蕉风岭》。

在前面三篇小说中,晨砚说她感到“……人其实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命运。80年代到了台湾,这种感觉尤其强烈,在那儿我接触到许多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退伍老军……”“……人们实在是在一个大漩涡里流转”(自序,页4)。

〈蕉风岭〉其实也重复了这个人的无助感,对人性良善的幻灭感,加上质疑爱心行善的用处,其中也包含了主角许多"穷则呼天"的描写,但是,整体来说这篇文章的基调是较为乐观的,因为主角的“呼天”不是一般性的,而是向一位有情意的上帝的忏悔与呼求。让我们来看看晨砚的蓄意安排:

小说以第一人称的“我”为主角。主角是一个妇女,开了一间小小的西式面包糕饼店。自己作老板,请了5个工人。她有个在酒店做经理的丈夫,3岁的女儿小维。她尝试对人好,以爱心待人,但是却尝到“恩将仇报”的“背叛”。因而心灵深受创伤;开始质疑爱的用处。她问了两次:什么是有根有基的爱? (个人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或许较好的问题是为什么我要对人好?)

故事重点说女主角觉得很累,3岁女儿小维太黏人了。于是被迫请了一对印度裔母女来到她的西饼店工作,做母亲的叫克丽丝丁,她帮忙料理店的事务。克丽丝丁的女儿伊娃则帮忙照顾小维,作她的保姆。女主角觉得自己是个满有爱心的人,她在自己的西饼店,三申五令实践爱。她希望在这个个人的小天地,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员工必须穿着整洁” (晨砚语,参其《千言万语从何写起》,页162)。但是事与愿违,邪恶偏偏粗暴地闯入她平静的小天地:克丽丝丁中邪了(或者是假装中邪来骗财)。她也发现伊娃画了一张满了蛇的画,甚至怀疑是伊娃用来蛊惑甚至咒诅小维的。女主角的牧师说必须将这画毁了,但是伊娃却将它藏匿,这些事令女主角震撼,爱心的根基几乎瓦解了。

我个人认为除了这个爱人反被人害,恩将仇报的主题外,〈蕉风岭〉也是一个对基督信仰不太热心的人的灵命成长记录。晨砚借着最富有宗教性质的活动,即祷告来呈现一个人穷则呼天,一步一步靠近神的属灵历程。从中也带出基督教的核心伦理:要爱你得仇敌,为他祷告。

永乐多斯说这篇文章中段“结构松散”(参《且酿彩虹》,页14 ),我仔细阅读这段,发现中段是写海湾战争,写变成野兽的姑爷仔,把娼寮弄得像个祭坛,充满符咒,人骨,迫那些陷入网罗的少女滴血宣誓;写连锁信件的荒谬;写员工一窝蜂到附近山边挖水晶,因为水晶像宝石,与运程有关系,能辟邪等。我想这些不是松散,而是故意加进去的,主要是要描绘人心离开了真神,什么都能干,什么都相信的光景。勾勒出一旦人离开上帝真光,人心难免被幽暗笼罩。

如果我们细心阅读,这篇中篇小说一共有12处关于祷告的描写(页228, 231, 234, 235, 243, 244, 246, 251-252, 255, 255-256 ) 。详尽描写一个不太热心的基督徒如何看待祷告,从平淡的日子中轻描淡写的祷告,到紧急时刻,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时的呼天抢地,一步一步地朝向上帝的心坎走去的心路历程。而最重要的当然是结尾时,女主角的女儿小维充满童稚的祷告: “……主啊,我现在有新的心,那心有绑蝴蝶结和有钻石的,很美丽的,主啊,请你也爱伊娃,请你也给她新的心,请你保护她,你叫她不要害怕。我跌倒,她有扶我起来,我爱她,主啊,我也不怕,你在我的心里,我知道你是真的,你就伊娃回来和我玩耍,好吗?”

这段祷告词,有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为加害于自己的人祷告,求神赦免他们的意味(参〈路加福音〉23章34节:“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耶稣生前也曾说过:“要爱你们的仇敌!要善待恨你们的人!要祝福咒诅你们的人!要为凌辱你们的人祷告!”(〈路加福音〉6:27-28)(和合本修订版)。使徒保罗也说:“逼迫你们的要为他们祝福,只要祝福,不要咒诅”(〈罗马书〉12:14)。

小说最后呈现出宗教的“提升”力量,使人反躬自省,继而进行心灵更新的工作。按照人的本性,对伤害我们的人,我们顶多不要还击,但是要我们为伤害我们的人祷告,祈求福气,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一个毫无种族偏见、不自以为义,天真无邪的小孩却做到了。〈马太福音〉18章3节耶稣对门徒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像小孩子一样,决不能进天国”(和合本修订版),〈蕉风岭〉结尾部分不正是这段宣告天国伦理之经文的一个最好演绎,上佳说明吗?

(晨砚为第二届“马来西亚华人基督教文字薪火奖”的得奖人。颁奖礼于2015年9月4日假吉隆坡福音堂举行。以上文章为我个人当晚对晨砚作品的简单评述。)

 

与巨兽共存

Happiness abstract

文: 張文光

古今中外,探討為什么一個義人,或好人仍舊會遭受巨大的苦難最深入的書,莫過於《聖經》裏的〈約伯記〉了。但是〈約伯記〉絕對不是一本容易解讀的書。在《圣經》詮釋的歷史中,對于〈約伯記〉的解釋,紛紛云云,莫衷一是。教父耶柔米 (Jerome) 曾經說過,〈約伯記〉就如一條滑不溜丟的鰻魚,當你以為能較有把握解釋,掌握到它的中心時候,只要稍微用多一點力量想抓緊它,它卻從手中溜了出去。

到底〈約伯記〉作者的主要目的是什么?〈約伯記〉是否有個中心思想?〈約伯記〉是否是一個個人成長錄 (Bildungsroman),述說約伯的靈修成長,描寫他如何從家庭,社會所傳承的的信仰,而進入另一個層面:個人性,經驗性的信仰?又或者〈約伯記〉的作者在挑戰傳統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觀念?又或者〈約伯記〉其實沒有一個中心思想,它就如卡羅爾紐森(Carol A. Newsom) 在其新著 The Book of Job: A Contest of Moral Imaginati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里所說,是個“多音律的文本” (polyphonic text),作者把不同的文體(genre)并列,這些文體包含了對世界的不同看法,視域;不同的美學;不同的價值系統等(頁16)。作者讓這些不同的文體,彼此對話,讓讀者看到它們對世界的不同理解。但是作者沒有支持任何一個思想或立場,是居于首要地位的。

Book Cover of Job 2

本篇文章主旨在于探索〈約伯記〉第38到42章神二度在旋風中的說話(Divine Speech )的意義,而重點是介紹卡羅爾紐森的看法。〈約伯記〉令人費解的是,為什么約伯在聽了神在旋風中的說話后,就摀口靜默了,只是內疚自責的說了一句:“啊,我輕微,能答覆祢甚麼呢?我只好摀口罷了” (40:4)。

摀口不言,與之前義憤填胸,絕不罷休地執意興訟起訴上帝,要與上帝在法庭上當面對質,一決是非的反應相比 (參31:35-37),真的是太戲劇化了。為甚麼約伯這麼不堪一擊,只因神的幾十個事實上非常不公平的提問就畏瑟不言,收回訴訟?約伯對自己的苦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公平事情,似乎已忘得一乾二淨;他不再追問理由了。我們不必為神找托詞,其實神並未直接回答為甚麼像約伯這麼一個大好人,仍遭受不可言喻的心靈與肉體苦楚。神在整個旋風中的兩次說話,盡是提到星象、海洋、光明、黑夜、山羊、野驢、野牛、鴕鳥、野馬、飛鷹、雀鳥以及不知是否存在的河馬(40:15-24)與鱷魚(41:1-34)。真是令人感到風馬牛不相及了。更甚的是,神的答案似乎給人一種大權在握之人,吹胡子瞪眼睛嚇唬手下之感。他似乎在告訴約伯對於他的苦難,與自然界的奇妙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就此逆來順受吧!

卡羅爾紐森的看法值得讓我們參考,她說沒有解經家會滿足于從神是神,而約伯是個有限的人,他沒有辦法理解神設計與治理宇宙的智慧(38:2; 40: 8)這個角度,來理解這一大段經文。因為整段的經文給人一個非常強烈的感覺:它應該說了更多的東西,問題是我們怎樣聆聽得取。

神的回答與約伯所提出的課題之間的不協調,不吻合是太過明顯了。其次是,整段經文,對宇宙,各種動物,尤其是河馬與鱷魚描寫巨細無遺,細節繁多,像一副副清晰的視覺影象(visual images),我們不能只將它們當作是一些例子,一筆帶過,而不去探討它們豐富的涵義。卡羅爾紐森認為我們當從美學的維度 (Aesthetic dimension)的角度來理解這整段的經文。而這些影象不但是描寫性的,也是帶有認知的意義(Cognitive significance)。而這些認知的意義是與秩序與混亂有關。紐森 認為借着這些影象及其隱含的意義,它們激發了約伯“悲劇性升華的感覺”(Sense of tragic sublime), 或者說一種悲劇性的、異常的、超出普通生活所能經歷到的經驗。

紐森指出根據第38章至41章的的記載,這些影象的出現是漸進式的;首先是從穩固的大地開始,然后進入較為混亂的野生動物界,到最后帶出兩種奇特,但讓人感到恐懼的動物:河馬(Behemoth)與鱷魚(Leviathan,有人將它音譯為“利維坦“,也有人將它直接翻譯為“巨獸” 或 “海怪”)。我們一般都把河馬與鱷魚解釋為混亂勢力的符號或代表(symbols of chaos),我認為這是真確的理解。但是我們進一步為了突顯神的權能,就急不及待的補充說,無論混亂的勢力多大,神仍然能駕馭克服它們;而與神相比,約伯卻沒有這種力量,所以約伯不得不俯首認輸。這種說法在《圣經》里,比如說〈詩篇〉第74與89篇,〈以賽亞書〉51章可以找到,但是,紐森認為這段經文不是在說這個道理。

紐森認為正確理解神與這些野生動物,尤其是與鱷魚的關系,是解釋這段經文的鑰匙。她指出,根據〈約伯記〉40與41章的記載,河馬與鱷魚,是一種非常驕傲的動物,不是約伯或任何人所能制服的。但是有趣的是,神對這些動物甚為滿意,對它們也沒有展現任何敵意。根據〈約伯記〉的記載,上帝甚至說,他造約伯,也造河馬;接着還補充說,河馬在上帝所造的物中為首 (伯40:15下,19)。

的確,如果我們仔細研讀〈約伯記〉,我們會非常驚訝的發現,41章整章其實是對鱷魚的威猛,擁有無以倫比的力量之歌詠。總結是“凡高大的,它無不藐視,它在驕傲的水族上作王。”(41:34)紐森說,有關鱷魚之描寫的段落 (Pericope)的重要性是不在話下,”它是神要對約伯所要說的最佳代表與高潮。” (原文作:It is both the climax and epitome of what God has to say to Job)但是紐森同意因為高度的影象描寫方式,與一些晦澀經文(41:10-12)的出現,使我們不容易解釋到底神要說什么。但是她認為理解神與鱷魚的關系似乎是關鍵。傳統上41章12節(等同希伯來《圣經》的41章4節)的解釋為神要制止鱷魚夸耀自己肢體與大力的作為。但是較可取的解釋為神不能對鱷魚的肢體和其大力并美好的骨骼保持緘默。(這也是《和合本》,NIV, NRSV《圣經》與呂振中等譯本,所采納的翻譯)。換言之,神并沒有將鱷魚當作必須擊敗,制服,羞辱的對象。

我們來到關鍵的問題:我們如何為38至41章作一些結論?當然我們都同意,內中有非常明顯的教導,如神的權能偉大,對比人類的有限與無能。此外,整段經文讓我們看見,宇宙井然有序,但是其中仍有動物界的存在,而動物界與我們穩妥的生活、文化世界肯定是有分別,但是神仍然肯定,甚至贊美動物界。如果動物界代表混亂,這段經文使我們看到,在井然有序的宇宙中,混亂仍有其合法的地位。根據紐森之見,整段經文突顯了動物界中有許多事務,甚至比人類的成就更了不起。整體來說,神認同野生動物界。而對鱷魚的溢美之詞,有點讓我們感覺不安,神竟然與鱷魚認同!

正如紐森所說,在這段神圣話語(Divine Speech)的結束時,只剩下三個主角,他們為神,約伯與鱷魚。問題是三者有何關系?紐森語不驚人人不休的說:神不只與約伯認同,他也與鱷魚認同!而當約伯聽完了神在旋風中的說話后,他經歷了“悲劇性的升華“(tragic sublime),他原先所持有,對神、世界與他之間的道德信念瓦解了,他發現現實世界與他的道德信念未必有其連續性,相反的,現實生活充滿了斷裂。這種的沖擊,使約伯從非常自以為是的道德世界,自我的驕傲中走出來,而學習到以神的話語當作自己的話語。他最終謙卑下來,不說話了。

在整個約伯與神的對話過程中,我們不可忘記一點,最終謙卑下來的不是鱷魚,而是約伯。紐森的看法,蠻有意思,她說,”鱷魚的面龐,暴露了人類追求秩序之沖動,內中所包含的驕傲與自欺。“(頁253)其實,紐森所要說的是,人生有其悲劇性的一面,一方面我們必須用我們所相信的道德觀念來建構我們的道德生活,以至于我們的生活,家人能平安穩妥。但是另一方面,我們又看見,人生其實充滿了我們無法駕馭的混亂與暴力。約伯的驕傲,也是我們的驕傲,就是以為這個世界必須遵循我們的道德理想而運行。而神圣話語使約伯恍然大悟,其實,鱷魚(混亂)與約伯一樣站在神面前。

不管你同不同意紐森的看法,畢竟她逼使我們反思:我如何看待自己與上帝、與鱷魚(混亂)的關系。約伯的盲點不就是我們的盲點嗎?我們認為我們的世界不應該有失序的事情發生,不應該有“鱷魚“或”巨獸“出現;每件事必須在我們的掌控之中。但往往我們忘了,神有他的主權,他也是混亂失序的神。

[原文刊登于《文桥》双月刊,第115 与116期,2008年3月,5月刊。没有修改。]

喜乐之源

文:張文光痛苦、疾病、缺陷是人生的真實面;好事與壞事的發生,都有其時間。〈傳道書〉3章第1至15節已清楚將這個真理表達出來。仔細閱讀〈傳道書〉第3章第1至15節,我們會發現,傳道者在頭8節用了14個“對比”,28個“時”這詞,指出人生遭遇都按時發生。鄺炳釗博士說這14個對比象徵人生“所有”的經歷。

44978813 - majestic view on turquoise water and sunny beams in the plitvice lakes national park, croatia生命不會永遠像盛開的花,生機盎然;生命必定有枯萎的時候。生命也不會永遠處于大興土木的時刻;我們肯定会面對拆除的時刻。生命更不會永遠都是哭泣,反之必定也有歡笑的時候。更重要的是所有的悲傷都會過去。〈傳道書〉說我們不會永遠哀慟,我們還能重新獲得歡笑跳舞的時刻。這是老生常談呀,你說。我們的大文豪蘇東坡不是老早就說了嗎: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

然而往往我們認為生命不應該有不快樂的事發生,我們應當是一年比一年更加富有,健康, 順利。稍微遭受挫折,我們就怨天尤人。我們對苦難趨之若避。不不不,《圣經》已經再再的揭示,在世我們有苦難。 〈傳道書〉更加毫不留情的說:不要自欺欺人,生命難免有缺陷,生命有得也有失,有成功也會失敗。我們不能只歡迎美好時光,而拒絕悲傷的時刻的臨到。認識這個真理,是尋找喜樂最基本的條件。

我們心中有一個神所設計的空間

〈傳道書〉的作者更補充了一句滿有洞見的話:“上帝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又將永生安置在世人心裡….”(3章11節)。各按其時,而且是成為美好啊!不只是如此,神還將“永生”安置在我們心中啊!

〈傳道書〉所說的“永生”可以解做“永恆的意念”。人有永恆的意念在心中,但因為仍受限制空間,不能明白上帝從始至終的作為,因此我們就焦慮。這是美國神學家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 對“人的狀況”((Human Condition)的分析。人有超越此在的欲望,但是我們卻仍然受制于自身的有限性。如何是好?

基督教的答案是回歸到神那里,人生才能超越自身的限制,不再營營役役沉溺于被造的花花世界; 相反的,我們回到神的懷抱中,重獲平靜與喜樂。

正如奧古斯丁(St Augustine)之名言所說:“祢為祢自己創造了我們,我們的心靈一直煩躁不安,直到它們在祢裡面安息。” 我們心靈中最深的慾望,只能在尋找神及永恆中達到滿足。被造的東西並不能真正滿足我們的慾望。

快樂何處尋?

候士庭博士 (James Houston) , 這位創立加拿大溫哥華維真神學院 (Regent College), 並擔任其第一位院長,專門教授屬靈神學的學者,在其著作《尋找快樂》(In Search of Happiness)里說,基督教信仰的獨特性是它把人帶回到創造主面前,使人在神裡面有盼望,回應神之愛,並在神裡面安息。而這也是基督徒最終極的喜樂源頭 (原文英文版,頁245,下同)。

James Houston In Search of Happiness old version

他認為一個人快樂不快樂,最終是回到一個基本問題:他的內在生命,與神的關係如何?換言之,候士庭博士認為快乐必须涵盖宗教的层面,我們必須學習以神為樂的功課。

以神為樂

候士庭認為我們必須在對的地方,找尋快樂,而這地方就是神自己。他認為基督教的喜樂,是一個完滿生命的流露,這種生命是無限,永存,和不會朽壞的。就如陽光的無比熱能,地球上的生物系統最吸收只有約1吧仙。同樣神應許我們豐盛的生命是無可限量,永恆及不會變質的。這種喜樂的潛能是大過我們能完全接受吸收的。神的愛是能維護我們一切的快樂,超過我們所能想像的,問題是我們應如何進入這種喜樂中,使它成為生命的一部份? (參頁250〕

候士庭提出幾個建議。

(一) 接受神的統治

候士庭認為耶穌所傳的信息的中心就是“上帝國”(Kingdom of God)。所謂“上帝國”簡單地來說就是上帝的統治,上帝作為王之統治 (Rule of God as King)。上帝國已經因為耶穌的降世開啟了。雖然上帝國的完全彰顯是在末世,一切邪惡被消滅時才發生。但是上帝國現在已經存在,當我們悔改信主,愛神,遵守他的教導,我們就是活在上帝國中。(頁251)

我們怎樣知道自己已經屬於上帝國?就是看我們的品格上的改變及更新。

候士庭提出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我們必須活出一個愿意接受神的管教,有紀律的生命,這樣我們的生命才有喜樂。如果我們不愿意順服神的管教,不想遵守主道,我們不會有喜樂。

(二)喜樂是因為我們悔改

萬一我們犯了罪,只要悔改,仍能找到喜樂。回轉歸向神就是悔改的意思。就像舊約先知屢次叫以色列人回轉歸向神一樣。而真正的回歸神之結果一定是喜樂。

候士庭認為主耶穌用了好幾個比喻來說明這種真正的悔改的喜樂,包括大宴席的比喻。大宴席的比喻說明了神非常樂意接納我們回到祂的懷裡。失喪及不慎犯錯的人,都是神所願意接納的 。當一個人悔改的時候,神因此得到大喜樂。

(三)藉着敬拜我們得到喜樂

基督教的喜樂是奠基于耶穌的死,復活,升天,圣靈的降臨,以及神與基督徒的持續團契。基督是喜樂之神,我們屬于他的人,必須以喜樂來敬拜(worship)他。藉着敬拜我們也獲得無比的喜樂。

(四)喜樂因苦難而深化

我們必須因為遭受苦難而當作是有益的,使徒彼得在其書信說道有火煉的試驗臨到我們,我們不要以為奇怪,倒要歡喜,因為我們是與基督一同受苦(〈彼得后書〉4:12-13)。基督教的喜樂不是膚淺的,而是因為分享了基督的受苦而得到。當苦難來臨時,我們應該定睛在基督身上,他是我們信心創始成終的源頭 (〈希伯來書〉12:2)。

(五)以禱告來維護喜樂

基督徒的喜樂是因為神的同在(Presence)而得到維護,因此我們必須藉着禱告,提醒我們,神與我們同在;禱告讓我們學習信靠,愛神。這是喜樂的源頭。

《尋找快樂》的中心論點為快樂不是一種物品,而不是個人憑自己的能力能達致的成就。快樂是一種恩寵生命的果實(the fruit of a gifted life),是從他人領受的善,也是一種賜予的愛與這種愛的分享。快樂只能在我們擁有一個與他人有堅固關系時才能得到,而這種關系最重要的一環是與神的關系(參本書第8頁)。

原文写于2011年8月16日 ,曾刊于《文桥》双月刊第136期,第18-19页(没有修改)。

虚空人生,核心本分

文:张 文 光

碌, 是他 碌, 呢?” (〈传道书〉1章3节)

当年读法律系时,有位回教徒同学向我的基督徒朋友借旧约,因为他要阅读其中的一卷书——〈传道书〉。这位马来同学喜欢阅读神哲学的书籍,寻求了解〈传道书〉一点也不奇怪。

Peter Enns Ecclesiastes〈传道书〉在希伯来文圣经中称为Qoheleth。这个词汇原意为“集会”,衍生出的意思有“向集会讲话的人”。希腊文圣经将它翻译为ekklesiastes, 意近“传道者”。 属于称颂与传扬“智慧“(拉丁文Sapientia) 之“智慧书类”的一卷 ,大可称为是犹太教的哲理书。

对〈旧约〉略有认识的人,都知道〈传道书〉内容的确有点奇特,它没有像其他旧约书卷那样一再提到耶和华神;它没有提到耶和华与以色列人列祖的立约或与以色列民的交往;没有神自我启示的晓谕众生;没有先知咄咄逼人的谴责;也没有美丽的诗章,动人的情节。有的是一个似乎是看透世事的老者,睿智的喃喃自语。初次略读本书,相信会让读者令人感到惊奇,因为它的格调悲观,语气消极,一开始就宣告:“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全是虚空”。它似乎在提醒读者人生短促;完全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而人一生的努力,终究是“捕风”,徒劳无功。甚至非常直接的说,世上只有强权,没有公理正义。这更像是个怀疑论者,而不是一个相信神的人的思想。许多学者都认为〈传道书〉与宣扬遵守神的律法,一定获得大福气的旧约主流思想(称为“申命记学派”的思想),似乎格格不入。

无可否认,〈传道书〉绝对不是一本容易理解的书;几个世纪以来,对本书的解释,莫衷一是。

〈传道书〉第1 章第3 节 带 出 了这本书 的 中心 问 题:人 生 中 的 “劳 碌”可 有 恒 久 “益 处”?有解经家说,第1章第3节带出了〈传道书〉中三个一再出现的概念:“益处”(yitron, profit),“劳碌”(amal,labor)以及“在日光下”(tahat hassames, under the sun)。到底我们一生在“日光之下”的辛苦劳碌,有何益处吗?相信这也是21世纪芸芸众生,包括你我所问的问题。

接 着 1 章4  到11 节 记 载 了 一 首 诗 歌, 一 首 感 叹 人 生 周 而 复 始, 聊 无 新 意 的 无 尽 之 诗:

去, 来。 存。太阳上升, 太阳落 下, 地。 刮, 转,不 转,绕回原路。 流, 满;江 流, 归回 处。 厌倦, 尽。 看,   饱, 听, 足。 事, 有。 事, 行。 下并 事。有一件事人指着说:‘看,这是新的!’已在我们以前的世 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事,无人记念;将来的事,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诗中作者 (一般上学者将他称作“传道者”)列 举了自然界 (1 章4 到7 节) 与人类社 会 的两个特 征:(一)大自然的现象十分有规 律,周而复始;(二)万事万 物,无论会活 动与否,都有两种后果: 一种是长远不息, 一 种则是短暂, 不 持续的。传道者在这十多节的经文,所说的大概可以这样来简述:

最终生命是极度荒谬的。自然周而复始,没有因为人而停留改变。人活着,努力了一番,到头来,什么“新事”也没有发生过。太阳照样升起降落,山川河流照样奔流,风来风往,没有任何改变。活着活着,你就老了,你就死了。还有一件事,你一死了,很快的,人也把你忘了。

说白了,人生万事就是这么荒谬,这么令人沮丧!套用传道者的话语:日光之下,并 无 新 事。更糟糕的是,人在日光之下所作,绝对没有永恒的益 处!

在 〈传道书〉里, “日光之下” 出 现 约29 次。 传统的解释,把“日光之下”限制在 这 个 世 上(on earth),这个滚滚红尘的人间。他们认为传道者用 “日光之下”这个词汇,是有意对比 “天上”(heaven)。有的学者则认为 “日光之下” 指的是人在无可避免之死 亡阴影下的愁烦人生。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但是大地却永远长存。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这 几节经文证实,宇宙的运转,人类无法改变。对比浩瀚的宇宙,人的生命是那么微不足道。使人不油然地想起中国诗词大家苏东坡在《前赤壁赋》里所说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赤壁赋

在大自然恒久不变的规律与周期下,人的生命与活动显的那么短 暂。人本质上的短暂与自然界的长远现象产生强烈的对比。

在 检 视 了 自 然 界 的 情 况 后, 传 道 者 把 重 点 转 移 至 人 类 活 动 的 范 畴。 结 论 仍 然 令 人 沮 丧:我 们 都 很 努 力 的 作, 但 结 果 是 难 以 言 喻 的 累 人, 不 能 令 人 满 足:“ 厌倦, 尽。 看,   饱, 听, 足。

接 着, 传 道 者 把 注 意 力 转 向 历 史 的 意 义。历 史 是 不 断 重 复。 但 是 人 类 忘 记 了 曾 经 发 生 的 事(1:11), 所  以 人 类 误 以 为 世 上 仍 有 新 发 生 的 事。 但 这 些 新 的 发 现 却 根 本 不 是 新 的(1:10), 只 是 恶 性 循 环 而 已。

人 类 从 事 各 种 活 动, 究 竟 可 以 得 到 什 么 永 恒 的 益 处 吗? 传 道 者 到 目 前 所 得 的 答 案 是 悲 观, 消 极 的:那就是自 然 界 生 生 不 息, 有 规 律 的 运 行, 但 活 动 在 其 中 的 人 类, 却 无 法 获 得 恒 久 的 益 处。 时 间 过 了, 但 人 类 无 法 带 来 真 正 的 改 变 或 进 步。

那你可能会说,《圣经》有可能这么悲观吗? 我们应该如何解读〈传道书〉第1章第1到11节的开卷语(Prologue)? 当然传统的解说法是这样:在开卷语里,传道者所说的人生是“日光之下”的人生。所谓“日光之下”的人生,说的是那种只有今生,没有来世,没有超验(Transcendental )层面的人生观。根据这个说法,如 果 我 们 把 生 命 的 中心 局 限 于“日 光 之 下”, 只在意今 生,不问来世 ,完全不 理会人生的超验层面, 更糟的 是把赚钱当作是人生的唯 一目标的话,那结局可能就如传道者所说的:“虚空”,“万事 令人厌烦”。

但是,迩来有些学者(如C L Seow, Peter Enns等人) 认为如此解释“日光之下”这个词汇,是有待商榷的。因为来到12章8到 14节的“结语”或“跋”(Epilogue)的部分,我们看到,作者并不是这样理解整本〈传道书〉的。〈传道书〉的作者在12章9到10节清楚告诉我们,传道者是有智慧的,他“思量,考察,并列出许多箴言,传道者专心需求可喜悦的言语,是凭正直写的诚实话”。

换言之,这里明明说传道者在前面几章所说的是真实正确的。Peter Enns因此认为12章13-14节的结语,不是用来反驳前面十一章传道者所教导的,相反的,是在基础上,延伸出另外一个重要洞见。

Peter Enns认为我们必须把〈传道书〉的结语(Epilogue),作为阅读整本〈传道书〉的钥匙(the end as a key to the whole)。〈传道书〉最后两节(12章13-14)是这么说: “这些事都已听见了,结论就是:敬畏神,谨守他的诫命,这是人所当尽的本分。因为人所做的事,连一切隐藏的事,无论是善是恶,神必审问。”

Peter Enns 进一步阐释在这里的“人”(中文翻译),在希伯来原文为kol-ha’adam;英文则翻译为” all the man”。他认为较准确的翻译则是“人的全部责任”(the whole duty of man) 。12章13-14节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结语,而是故意放在那里的,旨在指出一个真理:前面十一章所描述的,是每日有血有肉,生命中的挣扎,以及传道者针对如何面对这些挣扎而所发出的智慧指导是对的。但是我们必须从更大更广的透视面或视角(broader perspective)来看待这些人生挣扎 。

换句话说,〈传道书〉前十一章道出了生命的真相,让我们学习到智慧。但是我们可以还有一个更宽阔的视角,来看人生;还有更深邃的智慧来面对人生。这就是12章13到14节结论部分所揭示的真理。

传道者最终要说的是什么?那就是虽然人生充满许多的挣扎,矛盾,但是人的生命里“还有更多”,更深层,更基本的东西(There is something more)。这个“ 更多的东西” ,不是一套新的哲学、新的方法,而是以色列的传统老智慧:“敬畏与顺服”。There is something more, and the more is the tried and true formula of “fear and obedience”。这才是人类哪真真实实的“本分与责任”。This is truly everyone’s portion (ki-zeh kol- ha’adam) (参Peter Enns之注释书,页16, The Two Horizons Old Testament Commentary)

可能引述一下Peter Enns对〈传道书〉12章13节的意译(paraphrase), 可以让我们更加清楚了解〈传道书〉的中心思想:

“肯定的,传道者是有智慧的。就像他所说的,欢乐与死亡是实在的,也是每个人的分 (kol-ha’adam)。但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更加深邃,更基本的责任,就是敬畏神以及遵守他的诫命。这才是哪真正的,每个人的“分” (portion, ki-zeh kol-ha’adam),每个人的“一切”。”

读张晓风

文:张文光

如果我们要找一个信奉基督教,而在世界中文文学殿堂有一席之位的人,我想非张晓风莫属。张晓风于1941年出生于浙江金华。1954年举家迁往台湾屏东。1966年开始出版著作。第一本著作为《地毯的另一端》。同年也出版了基督教界熟悉的《给你,莹莹》。上个世纪70到90年代,张晓风出版了许多著作,包括《愁乡石》(1971),《动物园中的祈祷室》(1976),《步下红毯之后》(1979),《你还没有爱过》(1981)《再生缘》(1982),《从你美丽的流域》 1988),《玉想》(1990)等。选集则有1976年道声出版的《晓风散文集》,《晓风小说集》与《晓风戏剧集》,以及九歌出版社在2003及2004年所出版的《星星都已经到齐了》与《张晓风精选集》。

张晓风照

开始阅读张晓风是上个世纪80年代的事;她也是我读得较多的一个基督教文学家。当年也买了《晓风散文集》送给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妻子)。现在这本书又回到我的书架。翻开来看,字体小,排版密密麻麻,还有一些枇眉。坦白说,当初读她,觉得太过文艺唯美,太多女性纤细柔情。然后,二十多年后重读,感觉文字洁简,典雅,细腻。读后有如品赏了一副精致的艺术品的感觉。张晓风被称为“美文大师”,是当之无愧。阅读她美丽的章篇,比如说〈到山中去〉,〈画晴〉,〈咏物篇〉深深觉张对大自然,如山林、蓝天、夕阳、涧水、瀑布、杨柳,雪花,花瓣之美的细腻描写,使我这个长期被困在钢骨水泥森林的人,有马上想冲出去,回到大自然的怀抱之冲动。

虽然说张晓风的文章多在写情,写景,写人,但是她通过咏物,精辟比喻的手法来说理,也是让人深深折服的。比如说她劝导念医科的‘孩子们’应当做一个人,有医德的人之〈念你们的名字〉。又比如说那篇劝导她年轻的女朋友,不要因为别人的评判而耿耿于怀的〈霜橘〉。难怪陈义芝说:“张晓风是大散文家。她总有能力将语言的旗帜插上他人不敢预期或无力面对的现场,用他擅长的戏剧对话,诗一般的譬喻手法。”

2009年至2011年间,台湾的尔雅与九歌出版社为她出版了作品集典藏版,开本加大,字体放大了,方便我们这些年过半百的人阅读。我在大众书局的特价区看到这本新版的《地毯的那一端》,毫不犹豫地就买了下来。书背上注明这是张晓风的第一本散文集子。翻到出版第一篇序言,张晓风说书是1966年出版。那时我没上小学呢,离开现在已经约有半个世纪了。我在想,如果有人在50年后,愿意出版我任何一本书,我一定会觉得人生无憾也。张晓风在新版序言说她能活在“民国一百年”,“真是又惊又喜,比公元二千年更觉得不可思议。我能站在民国一百年的时间舞台上演出,委实是幸运到无法形容的幸运。”我在想不单是她能活在民国一百年,更重要的是她的文章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我深信她的文章将继续存留到民国一百五十年,民国两百年,甚至更久。

人间惟有文字能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这何尝不是催逼写作人伏案创作的理由)。有的文字时间越久越发有魅力,越散发热量。读张晓风的文字,觉得晶莹剔透,美得很。美令人雀跃,美令人怡然感恩,美也是永恒的。有些书我是皱着眉头读的,但是张晓风的文章读来让人感到温馨。她写爱情(〈地毯的另一端〉已经成为对爱情、婚姻憧憬的经典),写亲情,写自然之美,读后会让你觉得天地有个深情的创造者。他也写一些“英雄人物”(如文化垦拓者,反共老兵,音乐家,戏剧家等),也写对国家(中国)之热爱。

张晓风精选集书影

作家瘂弦在《张晓风精选集》的导读专文〈散文的诗人— 张晓风创作世界的四个向度〉中说道,张晓风的作品可以用“原型理论来诠释”。他认为张晓风的作品的原型包括了神话,宗教,民间传说,寓言以及文学古典作品。他也提到张晓风曾在一次的访谈中表示,影响她最大的两部书,一是〈圣经〉,另一是〈论语〉。然而,瘂弦也说,在张晓风的笔下,绝少原型概念的“直陈”。有的只是“仅仅透过一则小故事,小经典的暗示,就可以使人思接千载,视过万里,与原型产生精神的交感。”(页17)。

我同意张晓风甚少直接谈到基督教的教义,思想。甚至会觉得张晓风许多文章基督教思想,意识不强;或许这不是张晓风的关注。她不是神学家,而是文学家。根据瘂弦的说法,张晓风是一个以发扬中文、 捍卫中文为职志的人(《张晓风精选集》,页33)。我们不能奢求她对基督教思想的阐述或弘扬。然而心中总是有点可惜的感觉 —— 以张晓风的才华,文字的功力,如果能够在基督教思想的阐述上下多下点功夫,影响肯定是深远的,那会是多美好呀。

可能这也是许多基督教文字工作者的困境。到底我们应当如何透过文章、文学来传扬福音,说明一些基督教的教导? 是否不应该“直陈”,而只要透过对人情世故,身边的事情,山川大地的细腻描写,加上适当的一两个小典故,引述一两节经文就可? 个人觉得张晓风描写大自然,亲情之美,无疑的会引发读者深思造物者的伟大。用神学的术语,这是属于“自然启示”的层面。但是我们是否应当,或如何透过文学切入基督教的核心——十字架的救赎?  这或许是华人文字工作者所应当思索的。

(原文写于2012年4月10日,本文稍微减缩的版本曾发表于《文桥》双月刊,第140期,第20至2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