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害怕的畏惧

Photo by Lam Been K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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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文光

有一把镰刀,无情的切开情侣的胸膛,砍断了亲人的爱恋,斫伤了哲人的头脑;有一根毒刺,蛰死所有不愿意,但无可避开,一定要碰到它的苍生。这一根毒刺,已经深深地扎入每个人的生命中,到了它自认为合适的时刻,就毫不留情的搅动一番,释放致命的毒素。

1925年俄国诗人叶赛宁(Sergei Yesenin)在一首诗中说:“像消受新的抚爱一样,我也将承受坟墓前的战栗”。同年年尾,诗人在旅馆投缳自尽,得年只有区区的三十。寻死前一天他写了这首诗歌:

再见吧,我的朋友,不必话别无须握手,别难过,莫悲戚—— 这世间,死去并不新鲜 ,活下去,当然更不希罕。

多么令人伤感的一句:“死去并不新鲜”。但奇怪的,死亡虽然无法避免,我们却甚少去思想死亡,因为我们的文化告诉我们“未知生,焉知死”;对死亡华人是充满忌讳的。

然而,当你突然从医生的眼神中领悟自己患上不治之症;当你来不及闪避眼看就要迎面撞来的车辆,会不会像诗人所说的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17世纪的一位英国圣公会牧师,也是说了那句名言 “死亡的钟声不是为别人而响,而是为你”的著名诗人邓约翰(John Donne),就曾经这样战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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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重读一本叫做《文字的力量》 的翻译书籍,原著为英文的More Than Words 。 书中收集了21位西方基督教作家亲自执笔,介绍一位对自己写作生涯曾产生启蒙影响的前辈作家。其中一篇是著名基督教作家杨腓力(Philip Yancey)所撰写的 〈当他躺着等死〉的文章,文章介绍邓约翰的事迹。 邓约翰原本是天主教徒,于1615年,即43 岁时,归入英国国教圣公会,成为牧师。1621年,当时49岁的邓约翰,被委任为伦敦圣保罗大教堂的主教。两年后,黑死病横扫整个伦敦,死了约四万人,数千人逃往乡间,整个伦敦邻近地区几乎成为鬼蜮。

许多伦敦人涌到邓约翰的教堂,想要听他的解释,为什么瘟疫降临在他们身上。但是他自己也被感染了。六周的时间,邓约翰像是被钉在床上,无法做什么,几乎是躺着等候死神的莅临。就在这个非常时间,邓约翰呢喃着没得到回答的祷告,思索死亡,写了《在紧急际遇中的灵修》(Devotions upon Emergent Occasions)(简称《灵修》)。

患病初期,邓约翰如一般人一样问:为什么是我?他一直问是不是神因为他年轻时放荡的行为而惩罚他?但是他找不到答案。于是他的思考,逐渐转向如何“回应”受苦的问题。在第6章里,描述说他细心观察医生,看到医生的恐惧,而他也与医生一起感到无比地恐惧。甚至很快地,他比医生更加恐惧。他查考《圣经》,发现恐惧是一种抑制,令人窒息的情绪。他因此发出如此的祷告:“全能的神,慈悲的神,一切真正伤痛的神,一切真正喜乐的神,也是一切恐惧,盼望的神,你既然给我一种无法反悔的悔改 repentance),那就请你,也给我一种,我不必害怕的敬畏。”可能英文原文较能表达邓约翰的意思:A fear of which I may not afraid。英文fear字有敬畏,比如敬畏神明的意思。此外,fear 一般上是指害怕的情绪。在这里,邓约翰祈求神给他一个在苦痛中仍然有一种敬畏神的情操。

邓约翰是从《马太福音》最后一章一段有关耶稣复活的记载,得到这种亮光与睿智。这段经文这么说道:“安息日过后,七日的第一日,天快亮的时候,抹大拉的马利亚来看坟墓。忽然,地大震动;因为有主的一个使者从天上下来,把石头滚开 ,坐在上面。他的相貌如同闪电,衣服洁白如雪。看守的人吓得浑身颤抖,甚至和死人一样。天使回应妇女说:“不要害怕!我知道你们是寻找那钉十字架的耶稣。他不在这里,照他所说的,他已经复活了。你们来!看看安放他的地方。快去告诉他的门徒,说他已经从死人中复活了,并且比你们先到加利利去,在那里你们会看见他。看哪!我已经告诉你们了。”妇女们急忙离开坟墓,又害怕,又大为欢喜,跑去告诉他的门徒。忽然,耶稣迎上他们,说:“平安!”她们就上前抱住他的脚拜他。

邓约翰从经文中最后这句:“又害怕,又大为欢喜”得到启示。他说妇女们“那两条又害怕又喜乐的腿”(the two legs of fear and  joy) 是他当追随的模式。他终于发现如果要制服人间的恐惧,包括对死亡的恐惧,惟有敬畏那位已经征服死亡的神。

我个人尚未曾面对病痛,死亡威胁而带来的恐惧。可能不太能理解邓约翰的心灵熬煎,尤其是对死亡的恐惧。但是我记得的很清楚,6年前家母过世时,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永远,什么是永恒。体会到什么是失去; 而更甚的,这种的失去,是永远的,没有什么东西可将它唤回来,无可逆转的。那时,我多么希望母亲生前祷告信主是有效的,而现在她已经回到父神的怀抱中。那时我也第一次理解耶稣应许信靠他的人有永生这个宣告的宝贵。

基督徒相信死亡不是人一生的终结,而只是进入永恒的一扇门; 《圣经新约》形容信耶稣的人之死为“睡觉”,睡觉与死亡肯定不同,因为睡了的人会醒过来。基督教认为人会死是不自然的现象,因为在上帝的创造计划中人原本是不会死的。死的产生,乃是因为人犯了罪。而罪的工价就是死亡。但是死亡不是一个人生命的结束,因为借着耶稣的复活,人类能征服死亡这个最大的敌人,并且要像耶稣一般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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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督教的教义中,耶稣成为代罪羔羊,死在十字架上,三天后复活是那不可或缺的中心教义。耶稣在十字架代替人类付出罪的代价,死了,但是第三天复活了,击败死亡之前看来所向无敌的权势。〈罗马书〉记载:“你若口里认耶稣为主,心里信上帝叫他从死里复活,就必得救。(10:9)

使徒保罗在〈哥林多前书〉用大篇幅讨论死人复活的事,他说: “在亚当里众人都死了;照样,在基督里众人也都要复活。”(15:22)他因此宣告:“死亡啊!你得胜的权势在哪里? 死亡啊! 你的毒刺在哪里?死亡的毒刺就是罪,罪的权势就是律法。感谢神,他使我们借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得胜。”(〈哥林多前书〉15:55-57)因此,凡是相信耶稣的人,罪就能被神赦免,能与神和好。并在基督里得着“永生”,出死入生。当主耶稣第二次再来时,信靠他的人也必定复活,成为不朽坏。

不管人怎么说,我切实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天堂里,与所爱的人再见。我认信于这种有扎实内容的永恒应许。

(首次发表于2017年4月16日《星洲日报》〈生命树〉版)

 

 

窥探月亮的背后 – – 读翁菀君《月亮背面》有感

文:张文光

月亮是温柔,美丽的。很多人喜欢月亮,我们甚至有赏月的习俗。上个月整个世界还为“超级月亮”着了魔似的。中文诗词歌赋充满了对月亮的别称:蟾宫、玉盘、银钩、婵娟、桂宫、天镜、玉兔、嫦娥等。南洋一带的华族,对中国诗歌的原初认识可能是源自 13128538 - landscape photo of moonshine - natural 李太白的那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月亮在中国文学中满了“意象”,它可以代表美丽的女人,也用来表达思乡的情感,以及对宇宙永恒的憧憬。 我们都知道“嫦娥奔月”的传说,嫦娥远离了尘世,最后的归宿是高悬天空的月亮,从人间的角度来看,广寒宫无疑是寂寞的,但毕竟它也是一种永恒的存在。对比短暂的人生,月宫永恒的存在还是好点的。望着天空一轮明月,很自然会地会兴起一种旧时夜色仍在,但亲人安在的感怀。 我们可能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然而事实上,“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李白,《苏台览古》)。 常出现在中国文学的月亮,很多时候揭示了有限生命的人对一个美丽,永恒归宿的想象。但是,有没有人想过,在明亮月亮背面是什么?

翁菀君以《月亮背面》为书名,蛮有巧思,发人深思。国立台湾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高嘉谦在序文说翁氏的文章,多数是“自掘式的清理”。我喜欢审视内心世界的文章。但是华人作者较少涉及个人的内心世界。能坦然面对内心世界的文章,才能真,才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大文豪苏东波的文章好,读了令人感动,因为它们真实。翁菀君坦白面对那个“躲在月亮背面的自己”,谈祖辈,父母,丈夫,身体,自身荡晃在台北的心路历程。行文熟练,优质文字,简洁中时有出人意表的言语表达。华人作者一般上都不谈私事,尤其是家人的事情。而难能可贵的,书中也涉及华人作者较少触及的课题:死亡。

集子的第一篇文章〈剪时光〉说的是母亲裁缝的一生。 翁氏的母亲,大楷是年过半百的我们的上一代的典型。一生坚毅,“擅长于细活手工,精巧细致的针线活没有一样难倒她。“她能”随心任意地剪,缝,缀,补,就完成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衣裳”(页19)。但是文章结尾时谈到暮年的母亲,生病了,“乘风破浪地划开软布的坚笃信念,突然就在疾病面前破裂一地。” 母亲说:“我不知道。我六神无主。我怕。” 作者谈谈地说:“某次,我鼓起勇气问母亲:“你害怕什么?”母亲说:“ 我怕死后不知要到哪里去。大象无形,有形抑或无形?母亲的回答让我无语。” 文章没有探讨如何安慰母亲。只是说,“炎炎烈日下,母亲缝制的百纳被于风中飞扬,乍看像各种形状与颜色的云彩居于一片。我凝视由无数碎布缝合而成的绚烂,突然明白有些完整也在创造的过程中完成。”(页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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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受孔夫子“未知生,焉知死”教诲的华人,我猜想也没有几个人会在健康的时候去思想死亡的事情。只要好好的努力,如果不能出人头地,也得自力更生,平安无事过一生。那些较有高深教育的,或许抱着这种人生观:尽量地在此生发挥自己潜能,行善;这段人生之旅途的自我完成才是重要的,不需要问形而上的问题,死后到哪里的问题其实也不重要的。典型的中国智慧, 对死亡大而化之。但是问题,芸芸众生有几个睿智如孔夫子?洒脱像老庄? 或多数像翁氏的母亲,在疾病与死亡面前,“乘风破浪地划开软布的坚笃信念,突然就在疾病面前破裂一地。” 月亮的皎洁似乎是永恒的,但皎洁的背面是什么;隐约地我们知道是黑暗。然而,也没有几个人去追问了。就像死亡后往哪里去的问题,我们也不想问。我们可能说“某某回去了!”,加上一阵嚎啕。 但是回哪里?我肯定不是第一个问的人。佛家说,死生无隔,万法随缘。但是还有另外一个说法,那是耶稣的说法;他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他也曾说过,他去天堂原是为我们预备地方去。我倒是比较喜欢这种想法:最终,我有个地方去,而在那儿我还能看到我所亲爱的人。

[首次发表于2017年3月7日,《星洲日报》,〈星云〉版。]

把根扎下,不轻言放弃

文:张文光

张茂松牧师是台湾著名的牧者,牧养一间兴旺的教会,会友约四千多人。2016年3月出版 了个人传记《 Let’s Fly 飞吧!—张茂松牧师传记》(由陈思撰写,以琳出版,共288页 )。本书资料详尽,也收录多张珍贵照片。在这之前,对张牧师略有所闻,但所知不多。阅读了本书后,对张牧师的事迹了解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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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茂松牧师四十多年来只是牧养一间教会,即新店行道会。未成为传道之前,张茂松在1972-1974年大学暑假期间,曾在学园传道会服事,因此有很深厚的布道与个人谈道的底子。1974年张茂松到华神接受神学教育。1976年神学毕业后,当时才27岁的张茂松开始做传道人,来到新店开拓行道会,当时教会人数不到10人。1976 年的新店是一个荒凉小镇,有大片绿油油的稻田。教会聚会地点是租借的一间小公寓。年轻的张茂松就满有牧者心肠;非常殷勤的探访,关怀会友,分发福音单张。本书的作者陈思如此说:“而作为牧者,努力服事,关心每个人,不仅来自张茂松的个性与心地,更来自一份刻意的坚持与训练!他说,在那一段 日子,他经历生命的突破与学习,他培养自己在艰难的牧会环境中,不丧志,主动热情;训练自己勤奋,不懒惰;要求自己要做充满爱与关怀,形象突出的牧人。那一段是他牧人的生命与心性极其重要的养成期”。 (参《飞吧!张茂松牧师传记》页80)

根据作者的说法,张茂松的第一阶段的事奉 (1976年开始到1980年),深受倪柝声的影响。当时他最爱的书包括《人的破碎,灵的出来》,《献给无名的传道者》,以及《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页73)。这个阶段他多讲十字架,受苦的信息,诸如要治死肉体,单纯地爱主,不要爱世界,要为主舍己等。讲道的风格是“大块文章”,旁证博引;“以经解经”是他这个阶段的讲章之特色。

第二阶段(1980年秋天,事奉第四年开始)则受韩国的赵镛基牧师之影响,在讲道时,多讲“信心,盼望,圣灵”;非常注重每次讲道必须给人带来盼望,安慰与祝福。这段时间他恍然大悟,不是十字架的真理不重要,而是十字架的目的不是死亡,是复活。(参页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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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秋天,张牧师第一次赴韩国,到赵镛基的教会观摩。此行彻底改变他的神学观(页100),从此走上灵恩路线 – 医病,赶鬼,祷告,方言。讲道也多讲祝福,盼望,喜乐的信息。本书也收录张茂松牧师一篇文章《我的讲道学习》,讲述他学习讲道的历程,以及从倪柝声,赵镛基,寇世远,沈保罗,二月河身上学习,有关如何把道讲得更好的功课。是牧者,长执值得一读的文章。(页162-168)。

张茂松以其过人的毅力与胆识,为新店行道会建了5间礼拜堂。其中兴建第四间礼拜堂过程尤其坎坷艰辛。1988年张茂松在没有与教会领导层商讨的情况下,买了一块地,要为教会兴建第四间礼拜堂,因而经历无数的拦阻与考验(参本书132页起)。几经艰辛,教堂终于在三年后建竣,然而更巨大的考验接着而来。作者说“那时,他的领导力不够成熟,沟通也不顺畅”,因此与长执会出现了很大的张力。那一阵子,张茂松牧师极其疲惫与失落,甚至拟好辞职信,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每次伤心失望时,就拿出来”。(页139)但是看到手边还未完成的事情,又把辞职信放回去。一直到2000年,即9年后才把辞职信撕掉。

1996年,服事了20周年,教会把给他的纪念品――一个银色的圆盘,挂在他宿舍的门把上(书里没说原因)。当他收到这个礼物时,“伤心难过到不能自已”(参页140)。但他仍然没有辞职。接着有些执事想要修改章程,将退休年龄提前,逼他退休。而那时他55岁未到,令他震惊,伤感。但他仍然没有呈辞。他说了一句蛮有意思的话:“不是我特别爱神,而是我怕神!因为怕神,我必须放下人的欲望,而顺从神的旨意。神不让我离开,我便不敢离开。”(页142)

2010年张茂松举办“牧者训练学园”,在第一堂课里,他说了这番话:“牧者们,你要快乐服事,并要立志在所牧养的教会埋下来,把根扎下,只有深深扎根,你才能负完全的责任。”(页140)

比起现在事奉三年五年就嚷着要充电,换工场的牧者,张氏的尽忠职守精神是值得学习的。

书中也揭示,张牧师非常看重祷告,他有句常说的话:“ 一个教会的 主日兴旺,只能说讲员受欢迎;而祷告会兴旺,则说明耶稣受欢迎”(参页218)。因此强力推动每天30分祷告,为会友,为有需要的邻舍,为国家大事跪下祷告,膝盖皮因此特别厚。他写讲章是跪着,一面祷告一面写的。

在塑造教会文化上,张茂松“打造会众阳光,健康,飞鹰,使徒的生命”(页183),希望信徒“在任何事上,都可以保有基督信仰的价值观;希望耶稣的生命在每一个人的生命深处复活;活出喜乐,盼望,健康,宽广,活出服务,牺牲,智慧,勇气; 活出不怕困难,顽强和多走一里路的精神”。简言之他的教会的品牌叫做“卓越”。

张牧师也不断挑战自己,学习用新的科技工具 来发展教会圣工。他是最早学习电脑打字,用电脑写讲章, 用脸书(Facebook),LINE来传播福音,基督教真理的牧师之一。

他也推广非常庞大的联网祷告会事工(叫做Miracle on line),透过联网与屏幕,连接世界各地的基督徒一起祷告,也传播现场发生的神迹与医治(参本书218-233页的详细记载)。张氏的教会非常注重神迹奇事,这可能不是传统教会能接受的。

我们不竟然完全同意张氏的所有作为言论,但是他竭尽所能,为神敢于做梦,有异象,有冲劲; 看重祷告;忠于上帝,不轻言放弃的生命与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2017 Jan 12

淡去

Photo by Lam Been Koon

昨天在布城联邦法院办完申请上诉准令的审讯,回办公室途中,  转到Paradigm Mall的大众书局浏览书籍减压。看到翁菀君的新书《月亮背面》,翻看几页,觉得写得蛮好的,就买了下来。作者简介中没有提到翁的年龄,但有提到她有篇文章〈青春〉,收录在林春美与陈湘琳主编的《与岛漂流:马华当代散文选》。回到办公室把《与岛漂流》从书架再次拿下来,想多点了解翁菀君的年龄与背景。翻倒她的简介,发现翁是属七字辈后期,文字有如此造诣,诚属难得。

随手翻阅搁置书架约有两年的《与岛漂流》,看到所收录第一篇散文,即已故马华前辈作家杨际光(1926-2001)的〈床头草〉。文章主题是重逢与回忆。笔调恬淡简练,但读来让人不胜唏嘘。作者与相隔约半世纪的朋友小关,在纽约重逢;那时小关已经老年发福,当年的青春不在。文章交待作者杨与小关是在40年前香港的九龙钻石山的邻居;小关当年还是文艺青年,喜欢写诗投稿,且满心充满信心和希望。杨则是在一间出版社作校对。有一天小关在一间工厂找到工作,搬出了了钻石山。特别来向杨辞行,还说他在写作中,已经将自己的经历写了下来,密密麻麻的文字挤满了一本练习簿。但是小关的故事尚未写完, 他答应杨等到一天他写完了,一定会给杨看。道别时,小关紧紧抓住杨的手膀说道:“老杨,好自珍重,后会有期。记得,不要为自己放弃希望,不要为别人放弃希望!”

过后杨与小关两个人失去联络, 40年后才在异国相逢。那时景物人事已经全然不同了:小关染上赌瘾,生活拮据, 住在一间窘迫的房间。 因为爱花草,床头放着一个小花盆,“里面栽种了一个绿色的热带藤草,枝叶茂盛,有些已长到一二尺。” 难得是小关仍然还记得当年的那本练习簿,歉意连连地对扬说:“放心我会把我的故事写完”。文章接着描述小关因为要避开追债的人,漏夜逃了;床位也给被人占领了。

文章结尾时,杨回来找小关,当时小关已经离去,而那株床头草也被丢在楼梯口。杨把它带回家去。放在书桌上,床头草越长越茂盛,然而,杨每天仍在等待,等待一个包裹,“一打开来,我将可以看到一个希望,一个个人的希望,一个众人的希望”。

我读了这篇文章,深为感动;短短的两千字,把芸芸众生的一般人生勾勒出来。淡淡的语气,但是那种浓郁的伤感,直从文字渗透出来的。

我们谁不曾青春过? 不曾有过理想? 但是无奈生命中的种种际遇,现实生活的压力,最终可能迫使我们放弃当初的那个理想,那种初心,然后庸庸碌碌过一生。心里面曾经孕育的光辉,热情,曾几何时也渐渐淡去,热量也消失了。理想,希望的幻灭,似乎总是伴随成长而来,也几乎是每个人必经之路 。罗曼罗兰曾说过:大半的人在二十岁或三十岁,就死了。因为人一过了这个年龄,他们就变成自己的影子,以后的生命不过是用来模仿自己,机械的重复生命。

卡缪 (Albert Camus)笔下的西斯弗(Sisyphus)重复地把大石头推上山上,又让它 滚下山下,然后又重复这个行动;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重复这个看来毫无意义的举动。实存主义者看到人生的荒谬 (Absurd),没有意义,但是有没有给什么解决方案?

Photo by Lam Been Koon

我也想起《圣经》里,有卷叫做〈传道书〉的经卷。作者自称为“传道者”,他也看到这个问题,他说: 去, 来。 存。太阳上升, 太阳落 下, 地。 刮, 转,不 转,绕回原路。 流, 满;江 流, 归回 处。 厌倦, 尽。 看,   饱, 听, 足。 事, 有。 事, 行。 下并 事。有一件事人指着说:看,这是新的!已在我们以前的世 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事,无人记念;将来的事,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但是,传道者开出的解决方仍然是:敬畏神。他说:“光是甜美的,眼见日光是多么美好啊!人活多少年,就当快乐多少年……年轻人哪,你在年少时当快乐;在年轻时使你的心欢畅,做你心所愿做的,看你眼所爱看的;却要知道,为着一切,神必审问你。”(〈传道书〉11章7-9节)。

可能有人会觉得,这个观念太消极了吧?因为害怕神的审判,而不敢逾越,人生会不会太沉重点呢。但是换个角度来看:如果有神,而这位神是爱与公义的,那不是表示人间仍旧有希望吗?

奇想蜀山

文:张文光

44868092 - open blank notebook over wooden table. ready for mockup. retro filtered image这趟的美国远行,一如往常我带了几本书 (其实经验告诉我,一本都难读完,但还是把三四本书塞进行李),其中一本是《紫青双剑录》。在飞机上看了几章,觉得与一般武侠小说非常不同,里面充满了“剑仙”,他们使用的是会发光的武器,有紫色,青色,蓝色,黄色等光的。马上联想到《星际大战》(Star War)里的Lightsabre。  不同的是这些剑是会自己飞来飞去,甚至是有灵性的。尤其是书中灵魂神剑  –紫郢剑会化成飞龙,当危险来临时,会自动出鞘,发声提醒主人。

《紫青双剑录》的封面作者署名为倪匡,其实真正的作者是还珠楼主。原著为著名的《蜀山剑侠传》。好多年前就在找《蜀山》,甚至托到中国去的朋友找找,但是找不到,直到2012年9月才在Kinokuniya 看到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这一套10本的超长篇小说。花了318大洋把它们买下,回到家一看,排版密密麻麻的字,只看到第10会,就卡在那里。想想,我看不完的武侠小说多着呢,比如《射雕英雄传》,《卧虎藏龙》也是看了好几年,尚未看完。我唯一一次过看完的武侠小说是古龙的《天涯明月刀》,可能古龙小说文字少,故事情节紧凑,还有点哲理,甚合我口味吧。

还珠楼主的原著,把故事设定在清朝康熙即位的第二年。从李宁与李英琼父女泛舟巫峡,巧遇挚友周淳说起。李宁与周淳两人是深怀绝技的大侠,自明朝覆亡后,流落异乡。周淳隐居蜀中峨眉山中。李宁遇周淳,也有意归隐山中。与周淳结伴向蛾眉进发。原著由许多不同的故事组成,节奏缓慢。比如说第三到四十回,讲的是周纯下山后发生的事情(比如说凶僧多臂熊毛太向周淳寻仇,慈云寺淫僧作恶杀了16个应试的举子,剩下一个周云从逃生,追云叟白谷逸兴侠仗义的事迹等)。《紫青双剑录》的故事集中在侠女李英琼,与她的学艺经过,师傅,朋友身上,其他的旁枝细节全被删去。根据倪匡自己说,他把《蜀山剑侠传》删去了约五分之三,加上自己的一些改写续写,比如说,把书中一个大反派绿袍老祖,“起死回生”,加入一些额外的情节,就成了《紫青双剑录》。

看完《紫青双剑录》第一卷〈侠女神剑〉,再拿原著来对照,觉得还珠楼主的想象力的确令人钦佩,原书天马行空,妙趣横生;充满离奇的神,人,仙,妖,怪物野兽,奇门武器,宝物,情节。倪匡称之为“天下第一奇书”,一点也不为过。还珠楼主的文字也相当优美,写蜀山群山的气势,自然界的景色,引入入胜。兹引其中一段:“朝阳升起,枝头好鸟,翠羽尚湿,娇鸣不已,大小峰峦,碧如新洗,四周黛色的深浅,衬托出山谷的浓淡。再加上满山的雨后新瀑,鸣声恬耳,碧草鲜肥,野花怒放,朝旭含晖,春韶照眼,佳景万千,目穷难尽”(页365,北岳版)。读来令人向往蜀中众山峦的自然景观,想马上飞到蜀山与毗邻的群山大泽中跳跃翱翔,那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北岳版的《蜀山剑侠传》有篇〈出版说明〉, 提到还珠楼主出生于1902年,而殁于1961年。原名为李善基,四川长寿县人。一生写了40部小说。《蜀山剑侠传》从1932年7月开始在天津的《天风报》连载,旋由天津励力印书局分集出版。出至35集。因抗日战争而停顿。约14年后,即在1948 年,由上海正气书局出版第36集到50集。但是全书其实尚未写完。如果我们姑且以1948年为成书日期,至今已经有68年历史了。

倪匡编写的《紫青双剑录》的每一卷,都有内容简介与上卷提要,帮助读者能较无障碍阅读该书。的确可以成为《蜀山剑侠传》的入门书。不然一头栽进还珠楼主卷轶浩瀚,庞大复杂的蜀山世界,可能会迷失其中了。

坊间也有几部以《蜀山剑侠传》为题材的电影,记得看过一部由徐克导演,林青霞主演的《蜀山》,还有一部章子怡也有份演出,但是印象中这两部蜀山电影特技多,人物飞来飞去,但故事杂乱,现在也想不起讲些什么了。我想现在电影的拍摄手法与电脑技术(computer graphics)那么先进,华人世界的电影电视人,大可重新把《蜀山剑侠传》的原汁原味,以及各种妖魔鬼怪,奇宝神剑,名山峡谷,洞天福地,用较真实的形象呈现出来。看看人家怎样拍摄Hobbit, Lord of the Rings 与 Harry Potter 。Hobbit 里面的Orcs, 精灵,不是活灵活现,令人害怕吗?以《蜀山剑侠传》这么多奇特的素材,精彩的内容,相信可以拍出媲美,甚至超出那几部Lord of the Rings, Hobbit 水准的中文电影!

 

不要忘记我们!

文:张文光

可能你无法想象,在过去的十年中,每年约有10万到15万的基督徒因为信仰而殉道!这是约翰·亚伦(John L. Allen, Jr.)在其2013年出版的书《针对基督徒的举世性战争》(The Global War on Christians, (New York, Image, 2013))所揭露的。如果你想多一点知道有关世界各地基督教如何遭受歧视,压制,逼迫,暴力袭击,甚至杀害,大可参阅本书。约翰·亚伦是美国一位深受尊敬的新闻从业员, 也是天主教刊物National Catholic Reporter的高级特派员 (Senior Correspond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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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声称基督教(他把天主教,东正教包括在内)是当今最受压迫的宗教。他详细的记载了中东(如伊拉克,伊朗,阿富汗,埃及等国家),非洲(刚果,苏丹,尼日利亚等),亚洲(中国,印度,印尼,巴基斯坦等)拉丁美洲(古巴,墨西哥等),东欧等区域,基督徒所面对的压迫残害。作者称之为:“针对基督徒的举世性战争”(Global War on Christians)。

亚伦也援引英国一 个专门协助被逼迫之基督徒的组织巴拿巴基金会(Barnabas Fund)的看法,列出10种的逼迫行为,其中包括(一)社会层面的歧视,包括限制宗教自由,强制改教;(二)组织性的歧视,如甚难获得有关当局批准建教堂;(三)就业上的歧视 ;(四)法律的歧视(如剥夺受逼迫者上法庭争辩的权利;无法自由报警等)(五)压制传教活动;(六)压制改信基督教 (如以叛教,亵渎罪对付改教者);(七)强制 某人脱离基督教  ;(八)压制集体敬拜;( 九)对个人的 暴力行为;(十)暴力对付整个基督教群体( 参本书第30-32页)。

书中也引述世俗的人权组织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Human Rights的报道,称谓世界各国80吧仙违反宗教自由的活动,是冲着基督教而来。总所周知,当今超过三分二的基督徒,是在东方,在拉丁美洲,而不再是在欧美国家。这些基督徒群体多在中东,非洲,拉丁美洲,亚洲(中国,印度,印尼等),而这些地区,真好是人权不彰的地区。因此作为少数群体的基督徒被逼迫,是不足为奇的。但是亚伦也花了相当的篇幅来说明,在那些基督徒占多数的国家如苏联与拉丁美洲,基督徒也因为种种政治与社会原因受到迫害。比如在二十世纪,最多的殉道者是来自传统信仰东正教的苏联(Soviet Union)。然而必须说明的是这些东正教的殉道者多数是在苏维埃共产政权的集中营里牺牲性命。这种种迫害要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戈尔巴乔夫的“开放改革” (Glasnost)时代才缓和。第二大的殉道群体则来自拉丁美洲。这些人都是因为反对不公义的政治结构,社会状况而牺牲生命。他们为穷人说话,为捍卫宗教自由而受到逼害。

可能你会问为什么基督教成为压迫的对象?作者引述德国学者Thomas Schirrmacher 的看法,认为至少有十个原因,其中包括在某些区域,比如说亚洲,非洲,甚至中东,基督教的迅速成长,从而使传统宗教感到受威胁。许多国家将基督教视为西方宗教,而在政客故意挑起民族情绪的时刻,基督教很自然就成为靶子。基督徒在许多地区,成为捍卫人权的主要群体,比如说在拉丁美洲,天主教教士为当地的农民请命,因此受到毒枭,军阀,政权的镇压。此外,基督教宣扬爱与和平,拒绝暴力反击的性质,造成许多压迫者变本加厉 (参本书第38-40页)。

在书中第13章,作者也提到虽然基督教面对这“普世性的战争”,然而这些逼害仍然产生以下三个属灵的果实 (Spiritual fruits) :(一)“殉道者的大公性”之醒觉 (”Ecumenism of the Martyrs”)。世界各国的逼迫,促使基督徒看到他们所共同拥有的信仰资源,因此教会必须超越宗派,传统,而集中资源来追求共同的社会与政治目的;(二)“从下而上的神学”(Theology from Below),这种神学强调教会必须与受苦者站在一起;(三)殉道作为一种深具影响力的见证与宣教方式。

至于我们(不管是基督徒或是非基督徒)当如何面对这个挑战?在最后一章,作者提出他的一些看法。其中包括(一)祷告。(二)竭尽所能提升醒觉,不要忘记这些正在水深火热中的人。比如说通过主日的讲道,小组活动记念他们的需要,甚至借助社交网络与这些受逼迫者联系,为他们打气。(三)基督徒不能再把自己局限于自己的教会,而是必须用普世的眼光来看教会。换言之,你的教会只是普世大公教会的一小部分而已;可能困扰着本地教会的课题,其实都不是重要的课题。 我们需要扩大我们的视野,看到这些有血有肉,受苦的肢体的需要。(四)进行“微型慈善工作”(micro charity),比如说以个人的力量,捐献羊,鸡,蔬菜种子,或贷出一笔小的款项给殉道者的家属,帮助他们维持生活等。(五)以金钱,实际行动支持那些有组织性的人道协助工作,比如说专门协助叙利亚基督徒的Catholic Near East Welfare Association所作的工作,或专门帮助受到逼迫的基督徒的更正教(Protestant)组织如巴拿巴基金会  (Barnabas Fund),敞开的门(Open Door),殉道者之声(Voice of the Martyrs)等组织的工作。 (六)支持争取权利的政治行动 (Political Advocacy),改善法律制度,保障宗教自由等。

虽然说初期教会的神学家特土良(Tertulian)曾说过:“殉道者的鲜血是教会的种子”,但是我们无需让更多无辜者流血,或让殉道者的血白流。

淡逸醇和,晶莹圆熟――晨砚作品评述

Photo by Lam Been Koon

文:张文光

晨砚原名黎美容。早年毕业于吉隆坡美术学院。1980年与陈仰芬同获海外优秀青年奖。后联袂赴台研习陶艺。1982年成立慕泥陶舍,现为负责人之一。身体力行的创作陶瓷,成绩斐然。2001年加入马来西亚基督徒写作团契 (外界较认识其称为“文桥传播中心”的事工组织),成为全职的基督教文字工作者。工作包括负责三家报章的“福音版”(即本地报章专刊登带有基督教色彩文章的版位)之编辑工作。现为文桥传播中心的文字部主任。

拉曼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许文荣在晨砚的小说《1961》之序文〈晨砚小说的神性书写〉中,称赞晨砚为本国“神性书写”作者中的佼佼者(另外一位是丁云)。根据许文荣的看法:所谓“神性书写”指的是一种文学写作的倾向,把个人的灵性体验,神性思考、信仰经历、对终极价值的追求、对终极生命的叩问等,化为文学的形象、叙事和话语。这与刻板的说教语言,那些直接的见证文章有别(参页7)。

晨砚的文学历程

仔细查考晨砚的写作历程,我们发觉晨砚不是一开始就写带有基督教色彩的文章;根据她自己的说法,开始写作时是在1979年,“那是不得不写”(《且酿彩虹》自序,页2)。第一篇小说为〈雕刻家的失恋〉,后继续写了〈花〉,〈窝暖春回〉,〈蛙国情歌〉,〈不用树胶擦的人〉等。那时的文章,“文字里头有很多的无奈和挣扎”(参《且酿彩虹》,页3)这些早期的作品,都收录在1995年12月出版的《且酿彩虹》第一本集子里。

1983年以《庐山烟雨浙江潮》参加台湾联合报世界小说征文比赛,一举进入决赛。而且获得评选委员会很高的评价。评选委员之一的司马中原赞许晨砚的作品“文字简练,意念晶莹圆熟”(参《且酿彩虹》页12)

 

晨砚近照
晨砚近照

可惜《庐山烟雨浙江潮》之后,约有10年的日子,她停止小说的创作。这期间只是写些艺评,专栏文章,散文。为什么停止写小说? 根据晨砚自己的说法:其中一个原因是:“我曾十分怀疑,花团锦簇,百花齐放只是人类绝望的理想”,“理智、美、现实、人性的挣扎,搅在一起,是一团大混乱”,我在1980年写〈花〉的时候,这个倾向已经很明显。一个连自己内心都不能处理好的人,有偏要挣着去正视人生,是冒何其大的险,且要将“一大团大混乱”付诸文字,到最后我自己也不能把持了。” (参其文〈游不出去的打架鱼—从神学角度看小说〈化装的故事〉〉,收录于《1961》,页63)。

新的里程碑

1992年是晨砚生命中的里程碑,因为在这年4月她受洗正式加入教会。基督信仰使她对生命有新的领悟,1993年重新执笔写小说,而且越写越精彩。1993年她写了〈蕉风岭〉,注入许多基督教的思想,元素。永乐多斯说她:“从新的角度来诠释人生的苦难和重新诠释爱”。这篇小说获得香港《亚洲周刊》第三届环球小说比赛入选佳作。

晨砚的文章不只是在基督教圈子被看重,此次她的获奖,我认为绝对不是“一小撮人拥抱在一起取暖”的活动(套用黄锦树的形容词),而是本地基督教文学界适当地表扬了一位在马来西亚文坛占有一个重要席位的作家。

晨砚作品一览

晨砚可说是多面手,小说,散文,童书都到家;而且著作等身,兹将晨砚的作品胪列如下:

1.1995年出版第一本小说集子《且酿彩虹》(千秋出版社)

2.1997 年出版第二本书,《我们不知道》这是文桥传播中心为她出版的第一本书。

3.1999年11月出版了《镕请铸理》(吉隆坡美术学院出版)

4.2001年出版《我因你的名认识你》(文桥传播中心)

5.2002年出版基督教信仰小说《阿爸,我要你的爱》(文桥传播中心)

6.2003年出版《人在基因图谱》(文桥传播中心)

  1. 2004年出版《二氧化锰妈妈》(大将出版社)

8.2006年出版《熨斗》(文桥传播中心)

9.2006年12月出版 《一根扁担》(新加坡青年书局)

10.2007年6月出版儿童绘画书本《爸爸,你在这里!》(文桥传播中心)

11.2008年出版童绘画书本《红瓶子绿瓶子》(文桥传播中心)

12.2008年出版小说《1961》(文桥传播中心)

13.2010年出版《让文字化凡为奇》(文桥传播中心)

14.2014年出版童绘画书本《骂人衣》(文桥出版社)

15.2015年出版《千言万语从何写起》(文桥传播中心)

大体上晨砚的作品可以分为散文,小说,童书,以及教导有兴趣写作者(尤其是从事基督教福音写作的“笔兵”)如何提高文章素质之书。

作品风格与特色

我绝对不是专业的文学评论者,平常也没有什么时间仔细阅读,更不要说是研究文学作品了。然而,回头想想,如果文学作品只是给专家学者来阅读,那文学的天地也未免太狭小了吧?好啦,我就野人献曝,以一个普通读者的身份来讲讲晨砚作品的特色。

简约朴素,以小窥大

我个人认为晨砚的文字简练,朴素,甚少长句子。她的散文多围绕日常生活细节,小事,以小窥大,以简约的笔触,点染生活情趣,并寓意于〈圣经〉或基督教的价值观。从平凡见不平凡,从小事引出一些哲理。

例如她的作品有多篇谈到如何制作陶瓷,我从中学习到什么是生坯,什么是钠,什么是釉(釉就是陶瓷坯体上的那件外衣(参〈瓷林秘笈〉,收录于《我因你得名认识你》,页58),什么是裂纹釉等。

晨砚在〈釉惊〉(收于《我因你的名字认识你》,页56-57)这篇文章谈到“鱼子纹”,“百圾碎”,“金丝铁丝”等釉的裂纹,引申出陶艺家接纳这些“缺陷”,“在陶瓷一端出窑时,他们就用笔在坯面扫上墨汁,使其渗透,然后把多余的墨汁冲洗冲洗,这”碎碎裂裂“一摆上加架子,许多人惊叹,许多人不明白。”她接着说:“谁今天站出来不是这样的呢?我们可能是“鱼子纹”、“百圾碎”、 “金丝铁丝”,或“文武片”,我们都有裂纹的,外在的起起落落使我们不由己“釉惊”,在陶瓷业原有的规格中,几成“次级品”。这是一场包容,有惊颤而没有彷徨,当年伊甸园中因吃禁果而惊恐,上帝见两人躲藏,便呼唤,又问:“你在哪里?”他接受了这惊裂的器皿,又施涂墨汁。所以,今天,我们看起来还摆得上架子。”

在〈窑边陈请〉这篇文章 (收录于《我们不知道》,页30-31),晨砚再次用制造陶瓷中一个叫做“素烧”的程序,来引申神给我们“重建”,“修复”的恩典。

在〈落荒〉一文中(收于《我们不知道》,页38-39)晨砚用微不足道,完全不显眼的泥土,来谈到上帝是那位首先赋予泥土生命的,他把泥土造成“亚当” (第一个人),从而带出神是陶匠,我们是泥土,神与人有着亲密关系的道理。

在〈完美的包装〉一文里(收于《我们不知道》,页18-20),晨砚从香蕉皮,鸡蛋壳,银杏的硬壳,莲子壳等引申出神的奇妙设计。

丰厚文学底子,充满知性

晨砚文学素养极佳,文章满是信手拈来的佳句、典故,诗词歌赋,例如:

*        “教人心头不期然生出一缕如风从极远荒漠处带来的苍凉” (引用雁白的《云淡风轻的日子》,《一根扁担》,页64 )

*        “四时佳兴与人同” (〈完美的包装〉,《我们不知道》,页18)

*        “春菲满园随意剪” (〈从厨房到教堂〉,《我们不知道》,页14)

*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感时鸟惊心〉,《我们不知道》,页70)

*        “来时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罢如江海凝清光〉, 《我们不知道》,页84)

*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大卫王的EQ〉,《我因你的名认识你》页82)

*        “一双瞳人剪秋水” (〈瞳人〉, 《我因你的名认识你》页105)

*        “杳霭流玉,悠悠花香”(〈扬起你的花被来〉, 《我因你的名认识你》页114)

晨砚的文章显露出她的博学,时将中国文学中的诗词歌赋与《圣经》的故事,非常自然的融入文章中。让人读来有所学习。换言之,她的文章也是知性的。虽然援用经典,但完全不会给人掉书包或说教的感觉。比如说从〈甘棠遗爱〉这篇文章,让我学习到《诗经》中〈甘棠〉这首诗的历史典故,涵义。从〈锦衣夜行〉这篇文章 (收录于《我因你的命认识你》,页22-23),我认识了这是汉高祖刘邦稿出来的。晨砚很幽默地把刘邦的夜行锦衣与《圣经》挂钩,说《圣经》中也有提到三件只能在夜间,暗暗穿上的“锦衣”:行善,祷告,禁食。

从〈一碗浓汤〉,我认识到晨砚所喜欢的美籍犹太作家波纳德·玛拉末(Bernard Malamud ),与他的一个短篇寓言小说《雷云天使》(The Angel Levine)。(参《一根扁担》,页50-52)

善于寓意于《圣经》真理

在〈亏得有限〉这篇文章中,晨砚从一间24小时的药房说起,说到她曾光顾这间药房五六次,都是半夜零晨,而那药房里唯一的医生竟端坐在他的位子上,又能和气冷静的问病和诊断。他是人吗? 晨砚问。医生难道不疲倦吗,“一天24小时留在药房,岂不形同坐牢。”后来这间药房关闭了,她说关闭的理由不详,但是应该是因为人的有限。又引用马共总书记陈平所说“打仗打死就算了,长期挨饿实在很难受。”来说明人会饥饿,这也是人的另一个形式的有限。说到这个看似简单,但是许多人忽略的真理。画龙点睛的是这段:“人生中有许许多多的”有限“,到最后脚下还有一条画的清楚不过的粗线:波尔博最近死了,一张晦暗的床,殊不知这正是上帝的美意。”人因觉得有限,便会勒缰”,“试想希特勒这班人等都万寿“无疆”的话,相信很多人都不想活了”。接着她引出〈创世纪〉里记载,神因为人的犯罪,而把人赶出伊甸园,“他们的子孙以后面对了许许多多的“有限”。但是:“亏得这“有限”,我们知道节制、反省,我们懂得谦卑,我们从自我膨胀中逃脱出来。亏得这“有限”,人类存留至此。”(《一根扁担》,页31)

〈去罪化〉与〈上帝的环保工程〉(收录于《一根扁担》)间接地,巧妙地把基督教的救赎论宣扬出来。

犹之惠风,荏苒在衣

晨砚的文章没有强硬的凛凛大言,套用她自己的形容词“没有义正“词严”,只有淡逸冲和之味,“犹之惠风,荏苒在衣”,轻柔的风拂动衣襟,使人仿佛置身在开满野百合的山间……” (《我因你的名认识你》,页112)

文章充满的是对人性的探索,对生命的关怀,对神的爱的婉约抒发。其中有大部分尝试轻轻地将基督教的观点带出来。

在《一根扁担》中她引述余光中对文字的“伟大品质”的见解:“伟大是一种品质,一种不腐烂的成熟,不幼稚的新鲜,既厚实,又精美;既深刻,又自然。它是一种整体的饱满感,不易分割也不容分析。”

她说:“余先生的那几句话却堪为写作人的暮鼓晨钟,尤其是写专栏的人,我们得小心自己的馊味和涩味;讲究内涵而又不给人不胜负荷的感觉,精致又不雕缕过分,因为那又有伤天真。”(页32)

我相信晨砚真的是将以上一番话作为她写作的指引,因为她的文字特色,恰恰是既没有馊味,也没有涩味;有内涵但又不给人不胜负荷的感觉;精致又不雕缕过分。

存心真诚,澄清明净

永乐多斯说晨砚的文章“就是她内心世界的体现,她那善良的心,那颗悲天悯人的新,跃然纸上,不论是她的散文也好,小说也罢,让人读来心动。”(参〈横看成岭侧成峰〉,《且酿彩虹》序文,页8)

根据晨砚自己的说法,她写作是“始于”口供“:“现实中残苛与鞭打,心里受不了,便一字一字的供了出来”。(《且酿彩虹》,自序,页1)

而她“向来对苦难和人的缺欠特别敏感,有时弄得真不知何以自处……在混乱中我仍然希望这些苦难可以成为过去,我深切盼望一个“救赎”的出现。我们厉身绝望,若能因此看到“人”的卑微和不足,这里面便有了真希望。人的尽头,便是救赎的开始。这里面便有了积极的意义。“(《且酿彩虹》,自序,页1-2)

她羡慕明朝画家董其昌所说的境界:“遇笔研便当起矜庄想”,理想的创作境界当是:先求神凝气静,然后才着墨,一管在手,总先作千秋之想。”所以她取了个笔名,叫“晨砚”。“祈求内外澄清明洁,不染尘埃”(参《且酿彩虹》,页19)她也说,“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保持纯净的心,是我最大的愿望。“(《且酿彩虹》,页21)

在《我因你的名认识你》中的一篇文章里,晨砚提到林语堂对什么是好文字的说法:“论文字,最要知味,平淡最醇最可爱,而最难……”她看重“本味”,提倡文字话语要“可嚼”,“原味足,葱蒜辣椒便可少用”。(参页111)。

〈蕉风岭〉与晨砚的基督信仰(神性)书写

晨砚的第一本小说集子《且酿彩虹》是未洗礼前写的,里面有四篇小说,三篇是写于1993年(未洗礼前)。这四篇小说:“篇篇都是散放着一个人对大时代,大环境,甚至对命运安排无法反抗的无奈感”(永乐多斯语,页12)。永乐多斯说《且酿彩虹》里的前三篇小说“多少带着悲观,但《蕉风岭》却开始化悲愤为力量,显示她的思想正慢慢改变,而这改变……让人觉得可喜的”(页14)。

我尝试从基督教的角度来解读《蕉风岭》。

在前面三篇小说中,晨砚说她感到“……人其实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命运。80年代到了台湾,这种感觉尤其强烈,在那儿我接触到许多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退伍老军……”“……人们实在是在一个大漩涡里流转”(自序,页4)。

〈蕉风岭〉其实也重复了这个人的无助感,对人性良善的幻灭感,加上质疑爱心行善的用处,其中也包含了主角许多"穷则呼天"的描写,但是,整体来说这篇文章的基调是较为乐观的,因为主角的“呼天”不是一般性的,而是向一位有情意的上帝的忏悔与呼求。让我们来看看晨砚的蓄意安排:

小说以第一人称的“我”为主角。主角是一个妇女,开了一间小小的西式面包糕饼店。自己作老板,请了5个工人。她有个在酒店做经理的丈夫,3岁的女儿小维。她尝试对人好,以爱心待人,但是却尝到“恩将仇报”的“背叛”。因而心灵深受创伤;开始质疑爱的用处。她问了两次:什么是有根有基的爱? (个人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或许较好的问题是为什么我要对人好?)

故事重点说女主角觉得很累,3岁女儿小维太黏人了。于是被迫请了一对印度裔母女来到她的西饼店工作,做母亲的叫克丽丝丁,她帮忙料理店的事务。克丽丝丁的女儿伊娃则帮忙照顾小维,作她的保姆。女主角觉得自己是个满有爱心的人,她在自己的西饼店,三申五令实践爱。她希望在这个个人的小天地,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员工必须穿着整洁” (晨砚语,参其《千言万语从何写起》,页162)。但是事与愿违,邪恶偏偏粗暴地闯入她平静的小天地:克丽丝丁中邪了(或者是假装中邪来骗财)。她也发现伊娃画了一张满了蛇的画,甚至怀疑是伊娃用来蛊惑甚至咒诅小维的。女主角的牧师说必须将这画毁了,但是伊娃却将它藏匿,这些事令女主角震撼,爱心的根基几乎瓦解了。

我个人认为除了这个爱人反被人害,恩将仇报的主题外,〈蕉风岭〉也是一个对基督信仰不太热心的人的灵命成长记录。晨砚借着最富有宗教性质的活动,即祷告来呈现一个人穷则呼天,一步一步靠近神的属灵历程。从中也带出基督教的核心伦理:要爱你得仇敌,为他祷告。

永乐多斯说这篇文章中段“结构松散”(参《且酿彩虹》,页14 ),我仔细阅读这段,发现中段是写海湾战争,写变成野兽的姑爷仔,把娼寮弄得像个祭坛,充满符咒,人骨,迫那些陷入网罗的少女滴血宣誓;写连锁信件的荒谬;写员工一窝蜂到附近山边挖水晶,因为水晶像宝石,与运程有关系,能辟邪等。我想这些不是松散,而是故意加进去的,主要是要描绘人心离开了真神,什么都能干,什么都相信的光景。勾勒出一旦人离开上帝真光,人心难免被幽暗笼罩。

如果我们细心阅读,这篇中篇小说一共有12处关于祷告的描写(页228, 231, 234, 235, 243, 244, 246, 251-252, 255, 255-256 ) 。详尽描写一个不太热心的基督徒如何看待祷告,从平淡的日子中轻描淡写的祷告,到紧急时刻,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时的呼天抢地,一步一步地朝向上帝的心坎走去的心路历程。而最重要的当然是结尾时,女主角的女儿小维充满童稚的祷告: “……主啊,我现在有新的心,那心有绑蝴蝶结和有钻石的,很美丽的,主啊,请你也爱伊娃,请你也给她新的心,请你保护她,你叫她不要害怕。我跌倒,她有扶我起来,我爱她,主啊,我也不怕,你在我的心里,我知道你是真的,你就伊娃回来和我玩耍,好吗?”

这段祷告词,有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为加害于自己的人祷告,求神赦免他们的意味(参〈路加福音〉23章34节:“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耶稣生前也曾说过:“要爱你们的仇敌!要善待恨你们的人!要祝福咒诅你们的人!要为凌辱你们的人祷告!”(〈路加福音〉6:27-28)(和合本修订版)。使徒保罗也说:“逼迫你们的要为他们祝福,只要祝福,不要咒诅”(〈罗马书〉12:14)。

小说最后呈现出宗教的“提升”力量,使人反躬自省,继而进行心灵更新的工作。按照人的本性,对伤害我们的人,我们顶多不要还击,但是要我们为伤害我们的人祷告,祈求福气,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一个毫无种族偏见、不自以为义,天真无邪的小孩却做到了。〈马太福音〉18章3节耶稣对门徒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像小孩子一样,决不能进天国”(和合本修订版),〈蕉风岭〉结尾部分不正是这段宣告天国伦理之经文的一个最好演绎,上佳说明吗?

(晨砚为第二届“马来西亚华人基督教文字薪火奖”的得奖人。颁奖礼于2015年9月4日假吉隆坡福音堂举行。以上文章为我个人当晚对晨砚作品的简单评述。)

 

与巨兽共存

Happiness abstract

文: 張文光

古今中外,探討為什么一個義人,或好人仍舊會遭受巨大的苦難最深入的書,莫過於《聖經》裏的〈約伯記〉了。但是〈約伯記〉絕對不是一本容易解讀的書。在《圣經》詮釋的歷史中,對于〈約伯記〉的解釋,紛紛云云,莫衷一是。教父耶柔米 (Jerome) 曾經說過,〈約伯記〉就如一條滑不溜丟的鰻魚,當你以為能較有把握解釋,掌握到它的中心時候,只要稍微用多一點力量想抓緊它,它卻從手中溜了出去。

到底〈約伯記〉作者的主要目的是什么?〈約伯記〉是否有個中心思想?〈約伯記〉是否是一個個人成長錄 (Bildungsroman),述說約伯的靈修成長,描寫他如何從家庭,社會所傳承的的信仰,而進入另一個層面:個人性,經驗性的信仰?又或者〈約伯記〉的作者在挑戰傳統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觀念?又或者〈約伯記〉其實沒有一個中心思想,它就如卡羅爾紐森(Carol A. Newsom) 在其新著 The Book of Job: A Contest of Moral Imaginati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里所說,是個“多音律的文本” (polyphonic text),作者把不同的文體(genre)并列,這些文體包含了對世界的不同看法,視域;不同的美學;不同的價值系統等(頁16)。作者讓這些不同的文體,彼此對話,讓讀者看到它們對世界的不同理解。但是作者沒有支持任何一個思想或立場,是居于首要地位的。

Book Cover of Job 2

本篇文章主旨在于探索〈約伯記〉第38到42章神二度在旋風中的說話(Divine Speech )的意義,而重點是介紹卡羅爾紐森的看法。〈約伯記〉令人費解的是,為什么約伯在聽了神在旋風中的說話后,就摀口靜默了,只是內疚自責的說了一句:“啊,我輕微,能答覆祢甚麼呢?我只好摀口罷了” (40:4)。

摀口不言,與之前義憤填胸,絕不罷休地執意興訟起訴上帝,要與上帝在法庭上當面對質,一決是非的反應相比 (參31:35-37),真的是太戲劇化了。為甚麼約伯這麼不堪一擊,只因神的幾十個事實上非常不公平的提問就畏瑟不言,收回訴訟?約伯對自己的苦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公平事情,似乎已忘得一乾二淨;他不再追問理由了。我們不必為神找托詞,其實神並未直接回答為甚麼像約伯這麼一個大好人,仍遭受不可言喻的心靈與肉體苦楚。神在整個旋風中的兩次說話,盡是提到星象、海洋、光明、黑夜、山羊、野驢、野牛、鴕鳥、野馬、飛鷹、雀鳥以及不知是否存在的河馬(40:15-24)與鱷魚(41:1-34)。真是令人感到風馬牛不相及了。更甚的是,神的答案似乎給人一種大權在握之人,吹胡子瞪眼睛嚇唬手下之感。他似乎在告訴約伯對於他的苦難,與自然界的奇妙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就此逆來順受吧!

卡羅爾紐森的看法值得讓我們參考,她說沒有解經家會滿足于從神是神,而約伯是個有限的人,他沒有辦法理解神設計與治理宇宙的智慧(38:2; 40: 8)這個角度,來理解這一大段經文。因為整段的經文給人一個非常強烈的感覺:它應該說了更多的東西,問題是我們怎樣聆聽得取。

神的回答與約伯所提出的課題之間的不協調,不吻合是太過明顯了。其次是,整段經文,對宇宙,各種動物,尤其是河馬與鱷魚描寫巨細無遺,細節繁多,像一副副清晰的視覺影象(visual images),我們不能只將它們當作是一些例子,一筆帶過,而不去探討它們豐富的涵義。卡羅爾紐森認為我們當從美學的維度 (Aesthetic dimension)的角度來理解這整段的經文。而這些影象不但是描寫性的,也是帶有認知的意義(Cognitive significance)。而這些認知的意義是與秩序與混亂有關。紐森 認為借着這些影象及其隱含的意義,它們激發了約伯“悲劇性升華的感覺”(Sense of tragic sublime), 或者說一種悲劇性的、異常的、超出普通生活所能經歷到的經驗。

紐森指出根據第38章至41章的的記載,這些影象的出現是漸進式的;首先是從穩固的大地開始,然后進入較為混亂的野生動物界,到最后帶出兩種奇特,但讓人感到恐懼的動物:河馬(Behemoth)與鱷魚(Leviathan,有人將它音譯為“利維坦“,也有人將它直接翻譯為“巨獸” 或 “海怪”)。我們一般都把河馬與鱷魚解釋為混亂勢力的符號或代表(symbols of chaos),我認為這是真確的理解。但是我們進一步為了突顯神的權能,就急不及待的補充說,無論混亂的勢力多大,神仍然能駕馭克服它們;而與神相比,約伯卻沒有這種力量,所以約伯不得不俯首認輸。這種說法在《圣經》里,比如說〈詩篇〉第74與89篇,〈以賽亞書〉51章可以找到,但是,紐森認為這段經文不是在說這個道理。

紐森認為正確理解神與這些野生動物,尤其是與鱷魚的關系,是解釋這段經文的鑰匙。她指出,根據〈約伯記〉40與41章的記載,河馬與鱷魚,是一種非常驕傲的動物,不是約伯或任何人所能制服的。但是有趣的是,神對這些動物甚為滿意,對它們也沒有展現任何敵意。根據〈約伯記〉的記載,上帝甚至說,他造約伯,也造河馬;接着還補充說,河馬在上帝所造的物中為首 (伯40:15下,19)。

的確,如果我們仔細研讀〈約伯記〉,我們會非常驚訝的發現,41章整章其實是對鱷魚的威猛,擁有無以倫比的力量之歌詠。總結是“凡高大的,它無不藐視,它在驕傲的水族上作王。”(41:34)紐森說,有關鱷魚之描寫的段落 (Pericope)的重要性是不在話下,”它是神要對約伯所要說的最佳代表與高潮。” (原文作:It is both the climax and epitome of what God has to say to Job)但是紐森同意因為高度的影象描寫方式,與一些晦澀經文(41:10-12)的出現,使我們不容易解釋到底神要說什么。但是她認為理解神與鱷魚的關系似乎是關鍵。傳統上41章12節(等同希伯來《圣經》的41章4節)的解釋為神要制止鱷魚夸耀自己肢體與大力的作為。但是較可取的解釋為神不能對鱷魚的肢體和其大力并美好的骨骼保持緘默。(這也是《和合本》,NIV, NRSV《圣經》與呂振中等譯本,所采納的翻譯)。換言之,神并沒有將鱷魚當作必須擊敗,制服,羞辱的對象。

我們來到關鍵的問題:我們如何為38至41章作一些結論?當然我們都同意,內中有非常明顯的教導,如神的權能偉大,對比人類的有限與無能。此外,整段經文讓我們看見,宇宙井然有序,但是其中仍有動物界的存在,而動物界與我們穩妥的生活、文化世界肯定是有分別,但是神仍然肯定,甚至贊美動物界。如果動物界代表混亂,這段經文使我們看到,在井然有序的宇宙中,混亂仍有其合法的地位。根據紐森之見,整段經文突顯了動物界中有許多事務,甚至比人類的成就更了不起。整體來說,神認同野生動物界。而對鱷魚的溢美之詞,有點讓我們感覺不安,神竟然與鱷魚認同!

正如紐森所說,在這段神圣話語(Divine Speech)的結束時,只剩下三個主角,他們為神,約伯與鱷魚。問題是三者有何關系?紐森語不驚人人不休的說:神不只與約伯認同,他也與鱷魚認同!而當約伯聽完了神在旋風中的說話后,他經歷了“悲劇性的升華“(tragic sublime),他原先所持有,對神、世界與他之間的道德信念瓦解了,他發現現實世界與他的道德信念未必有其連續性,相反的,現實生活充滿了斷裂。這種的沖擊,使約伯從非常自以為是的道德世界,自我的驕傲中走出來,而學習到以神的話語當作自己的話語。他最終謙卑下來,不說話了。

在整個約伯與神的對話過程中,我們不可忘記一點,最終謙卑下來的不是鱷魚,而是約伯。紐森的看法,蠻有意思,她說,”鱷魚的面龐,暴露了人類追求秩序之沖動,內中所包含的驕傲與自欺。“(頁253)其實,紐森所要說的是,人生有其悲劇性的一面,一方面我們必須用我們所相信的道德觀念來建構我們的道德生活,以至于我們的生活,家人能平安穩妥。但是另一方面,我們又看見,人生其實充滿了我們無法駕馭的混亂與暴力。約伯的驕傲,也是我們的驕傲,就是以為這個世界必須遵循我們的道德理想而運行。而神圣話語使約伯恍然大悟,其實,鱷魚(混亂)與約伯一樣站在神面前。

不管你同不同意紐森的看法,畢竟她逼使我們反思:我如何看待自己與上帝、與鱷魚(混亂)的關系。約伯的盲點不就是我們的盲點嗎?我們認為我們的世界不應該有失序的事情發生,不應該有“鱷魚“或”巨獸“出現;每件事必須在我們的掌控之中。但往往我們忘了,神有他的主權,他也是混亂失序的神。

[原文刊登于《文桥》双月刊,第115 与116期,2008年3月,5月刊。没有修改。]

喜乐之源

文:張文光痛苦、疾病、缺陷是人生的真實面;好事與壞事的發生,都有其時間。〈傳道書〉3章第1至15節已清楚將這個真理表達出來。仔細閱讀〈傳道書〉第3章第1至15節,我們會發現,傳道者在頭8節用了14個“對比”,28個“時”這詞,指出人生遭遇都按時發生。鄺炳釗博士說這14個對比象徵人生“所有”的經歷。

44978813 - majestic view on turquoise water and sunny beams in the plitvice lakes national park, croatia生命不會永遠像盛開的花,生機盎然;生命必定有枯萎的時候。生命也不會永遠處于大興土木的時刻;我們肯定会面對拆除的時刻。生命更不會永遠都是哭泣,反之必定也有歡笑的時候。更重要的是所有的悲傷都會過去。〈傳道書〉說我們不會永遠哀慟,我們還能重新獲得歡笑跳舞的時刻。這是老生常談呀,你說。我們的大文豪蘇東坡不是老早就說了嗎: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

然而往往我們認為生命不應該有不快樂的事發生,我們應當是一年比一年更加富有,健康, 順利。稍微遭受挫折,我們就怨天尤人。我們對苦難趨之若避。不不不,《圣經》已經再再的揭示,在世我們有苦難。 〈傳道書〉更加毫不留情的說:不要自欺欺人,生命難免有缺陷,生命有得也有失,有成功也會失敗。我們不能只歡迎美好時光,而拒絕悲傷的時刻的臨到。認識這個真理,是尋找喜樂最基本的條件。

我們心中有一個神所設計的空間

〈傳道書〉的作者更補充了一句滿有洞見的話:“上帝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又將永生安置在世人心裡….”(3章11節)。各按其時,而且是成為美好啊!不只是如此,神還將“永生”安置在我們心中啊!

〈傳道書〉所說的“永生”可以解做“永恆的意念”。人有永恆的意念在心中,但因為仍受限制空間,不能明白上帝從始至終的作為,因此我們就焦慮。這是美國神學家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 對“人的狀況”((Human Condition)的分析。人有超越此在的欲望,但是我們卻仍然受制于自身的有限性。如何是好?

基督教的答案是回歸到神那里,人生才能超越自身的限制,不再營營役役沉溺于被造的花花世界; 相反的,我們回到神的懷抱中,重獲平靜與喜樂。

正如奧古斯丁(St Augustine)之名言所說:“祢為祢自己創造了我們,我們的心靈一直煩躁不安,直到它們在祢裡面安息。” 我們心靈中最深的慾望,只能在尋找神及永恆中達到滿足。被造的東西並不能真正滿足我們的慾望。

快樂何處尋?

候士庭博士 (James Houston) , 這位創立加拿大溫哥華維真神學院 (Regent College), 並擔任其第一位院長,專門教授屬靈神學的學者,在其著作《尋找快樂》(In Search of Happiness)里說,基督教信仰的獨特性是它把人帶回到創造主面前,使人在神裡面有盼望,回應神之愛,並在神裡面安息。而這也是基督徒最終極的喜樂源頭 (原文英文版,頁245,下同)。

James Houston In Search of Happiness old version

他認為一個人快樂不快樂,最終是回到一個基本問題:他的內在生命,與神的關係如何?換言之,候士庭博士認為快乐必须涵盖宗教的层面,我們必須學習以神為樂的功課。

以神為樂

候士庭認為我們必須在對的地方,找尋快樂,而這地方就是神自己。他認為基督教的喜樂,是一個完滿生命的流露,這種生命是無限,永存,和不會朽壞的。就如陽光的無比熱能,地球上的生物系統最吸收只有約1吧仙。同樣神應許我們豐盛的生命是無可限量,永恆及不會變質的。這種喜樂的潛能是大過我們能完全接受吸收的。神的愛是能維護我們一切的快樂,超過我們所能想像的,問題是我們應如何進入這種喜樂中,使它成為生命的一部份? (參頁250〕

候士庭提出幾個建議。

(一) 接受神的統治

候士庭認為耶穌所傳的信息的中心就是“上帝國”(Kingdom of God)。所謂“上帝國”簡單地來說就是上帝的統治,上帝作為王之統治 (Rule of God as King)。上帝國已經因為耶穌的降世開啟了。雖然上帝國的完全彰顯是在末世,一切邪惡被消滅時才發生。但是上帝國現在已經存在,當我們悔改信主,愛神,遵守他的教導,我們就是活在上帝國中。(頁251)

我們怎樣知道自己已經屬於上帝國?就是看我們的品格上的改變及更新。

候士庭提出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我們必須活出一個愿意接受神的管教,有紀律的生命,這樣我們的生命才有喜樂。如果我們不愿意順服神的管教,不想遵守主道,我們不會有喜樂。

(二)喜樂是因為我們悔改

萬一我們犯了罪,只要悔改,仍能找到喜樂。回轉歸向神就是悔改的意思。就像舊約先知屢次叫以色列人回轉歸向神一樣。而真正的回歸神之結果一定是喜樂。

候士庭認為主耶穌用了好幾個比喻來說明這種真正的悔改的喜樂,包括大宴席的比喻。大宴席的比喻說明了神非常樂意接納我們回到祂的懷裡。失喪及不慎犯錯的人,都是神所願意接納的 。當一個人悔改的時候,神因此得到大喜樂。

(三)藉着敬拜我們得到喜樂

基督教的喜樂是奠基于耶穌的死,復活,升天,圣靈的降臨,以及神與基督徒的持續團契。基督是喜樂之神,我們屬于他的人,必須以喜樂來敬拜(worship)他。藉着敬拜我們也獲得無比的喜樂。

(四)喜樂因苦難而深化

我們必須因為遭受苦難而當作是有益的,使徒彼得在其書信說道有火煉的試驗臨到我們,我們不要以為奇怪,倒要歡喜,因為我們是與基督一同受苦(〈彼得后書〉4:12-13)。基督教的喜樂不是膚淺的,而是因為分享了基督的受苦而得到。當苦難來臨時,我們應該定睛在基督身上,他是我們信心創始成終的源頭 (〈希伯來書〉12:2)。

(五)以禱告來維護喜樂

基督徒的喜樂是因為神的同在(Presence)而得到維護,因此我們必須藉着禱告,提醒我們,神與我們同在;禱告讓我們學習信靠,愛神。這是喜樂的源頭。

《尋找快樂》的中心論點為快樂不是一種物品,而不是個人憑自己的能力能達致的成就。快樂是一種恩寵生命的果實(the fruit of a gifted life),是從他人領受的善,也是一種賜予的愛與這種愛的分享。快樂只能在我們擁有一個與他人有堅固關系時才能得到,而這種關系最重要的一環是與神的關系(參本書第8頁)。

原文写于2011年8月16日 ,曾刊于《文桥》双月刊第136期,第18-19页(没有修改)。

虚空人生,核心本分

文:张 文 光

碌, 是他 碌, 呢?” (〈传道书〉1章3节)

当年读法律系时,有位回教徒同学向我的基督徒朋友借旧约,因为他要阅读其中的一卷书——〈传道书〉。这位马来同学喜欢阅读神哲学的书籍,寻求了解〈传道书〉一点也不奇怪。

Peter Enns Ecclesiastes〈传道书〉在希伯来文圣经中称为Qoheleth。这个词汇原意为“集会”,衍生出的意思有“向集会讲话的人”。希腊文圣经将它翻译为ekklesiastes, 意近“传道者”。 属于称颂与传扬“智慧“(拉丁文Sapientia) 之“智慧书类”的一卷 ,大可称为是犹太教的哲理书。

对〈旧约〉略有认识的人,都知道〈传道书〉内容的确有点奇特,它没有像其他旧约书卷那样一再提到耶和华神;它没有提到耶和华与以色列人列祖的立约或与以色列民的交往;没有神自我启示的晓谕众生;没有先知咄咄逼人的谴责;也没有美丽的诗章,动人的情节。有的是一个似乎是看透世事的老者,睿智的喃喃自语。初次略读本书,相信会让读者令人感到惊奇,因为它的格调悲观,语气消极,一开始就宣告:“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全是虚空”。它似乎在提醒读者人生短促;完全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而人一生的努力,终究是“捕风”,徒劳无功。甚至非常直接的说,世上只有强权,没有公理正义。这更像是个怀疑论者,而不是一个相信神的人的思想。许多学者都认为〈传道书〉与宣扬遵守神的律法,一定获得大福气的旧约主流思想(称为“申命记学派”的思想),似乎格格不入。

无可否认,〈传道书〉绝对不是一本容易理解的书;几个世纪以来,对本书的解释,莫衷一是。

〈传道书〉第1 章第3 节 带 出 了这本书 的 中心 问 题:人 生 中 的 “劳 碌”可 有 恒 久 “益 处”?有解经家说,第1章第3节带出了〈传道书〉中三个一再出现的概念:“益处”(yitron, profit),“劳碌”(amal,labor)以及“在日光下”(tahat hassames, under the sun)。到底我们一生在“日光之下”的辛苦劳碌,有何益处吗?相信这也是21世纪芸芸众生,包括你我所问的问题。

接 着 1 章4  到11 节 记 载 了 一 首 诗 歌, 一 首 感 叹 人 生 周 而 复 始, 聊 无 新 意 的 无 尽 之 诗:

去, 来。 存。太阳上升, 太阳落 下, 地。 刮, 转,不 转,绕回原路。 流, 满;江 流, 归回 处。 厌倦, 尽。 看,   饱, 听, 足。 事, 有。 事, 行。 下并 事。有一件事人指着说:‘看,这是新的!’已在我们以前的世 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事,无人记念;将来的事,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诗中作者 (一般上学者将他称作“传道者”)列 举了自然界 (1 章4 到7 节) 与人类社 会 的两个特 征:(一)大自然的现象十分有规 律,周而复始;(二)万事万 物,无论会活 动与否,都有两种后果: 一种是长远不息, 一 种则是短暂, 不 持续的。传道者在这十多节的经文,所说的大概可以这样来简述:

最终生命是极度荒谬的。自然周而复始,没有因为人而停留改变。人活着,努力了一番,到头来,什么“新事”也没有发生过。太阳照样升起降落,山川河流照样奔流,风来风往,没有任何改变。活着活着,你就老了,你就死了。还有一件事,你一死了,很快的,人也把你忘了。

说白了,人生万事就是这么荒谬,这么令人沮丧!套用传道者的话语:日光之下,并 无 新 事。更糟糕的是,人在日光之下所作,绝对没有永恒的益 处!

在 〈传道书〉里, “日光之下” 出 现 约29 次。 传统的解释,把“日光之下”限制在 这 个 世 上(on earth),这个滚滚红尘的人间。他们认为传道者用 “日光之下”这个词汇,是有意对比 “天上”(heaven)。有的学者则认为 “日光之下” 指的是人在无可避免之死 亡阴影下的愁烦人生。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但是大地却永远长存。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这 几节经文证实,宇宙的运转,人类无法改变。对比浩瀚的宇宙,人的生命是那么微不足道。使人不油然地想起中国诗词大家苏东坡在《前赤壁赋》里所说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赤壁赋

在大自然恒久不变的规律与周期下,人的生命与活动显的那么短 暂。人本质上的短暂与自然界的长远现象产生强烈的对比。

在 检 视 了 自 然 界 的 情 况 后, 传 道 者 把 重 点 转 移 至 人 类 活 动 的 范 畴。 结 论 仍 然 令 人 沮 丧:我 们 都 很 努 力 的 作, 但 结 果 是 难 以 言 喻 的 累 人, 不 能 令 人 满 足:“ 厌倦, 尽。 看,   饱, 听, 足。

接 着, 传 道 者 把 注 意 力 转 向 历 史 的 意 义。历 史 是 不 断 重 复。 但 是 人 类 忘 记 了 曾 经 发 生 的 事(1:11), 所  以 人 类 误 以 为 世 上 仍 有 新 发 生 的 事。 但 这 些 新 的 发 现 却 根 本 不 是 新 的(1:10), 只 是 恶 性 循 环 而 已。

人 类 从 事 各 种 活 动, 究 竟 可 以 得 到 什 么 永 恒 的 益 处 吗? 传 道 者 到 目 前 所 得 的 答 案 是 悲 观, 消 极 的:那就是自 然 界 生 生 不 息, 有 规 律 的 运 行, 但 活 动 在 其 中 的 人 类, 却 无 法 获 得 恒 久 的 益 处。 时 间 过 了, 但 人 类 无 法 带 来 真 正 的 改 变 或 进 步。

那你可能会说,《圣经》有可能这么悲观吗? 我们应该如何解读〈传道书〉第1章第1到11节的开卷语(Prologue)? 当然传统的解说法是这样:在开卷语里,传道者所说的人生是“日光之下”的人生。所谓“日光之下”的人生,说的是那种只有今生,没有来世,没有超验(Transcendental )层面的人生观。根据这个说法,如 果 我 们 把 生 命 的 中心 局 限 于“日 光 之 下”, 只在意今 生,不问来世 ,完全不 理会人生的超验层面, 更糟的 是把赚钱当作是人生的唯 一目标的话,那结局可能就如传道者所说的:“虚空”,“万事 令人厌烦”。

但是,迩来有些学者(如C L Seow, Peter Enns等人) 认为如此解释“日光之下”这个词汇,是有待商榷的。因为来到12章8到 14节的“结语”或“跋”(Epilogue)的部分,我们看到,作者并不是这样理解整本〈传道书〉的。〈传道书〉的作者在12章9到10节清楚告诉我们,传道者是有智慧的,他“思量,考察,并列出许多箴言,传道者专心需求可喜悦的言语,是凭正直写的诚实话”。

换言之,这里明明说传道者在前面几章所说的是真实正确的。Peter Enns因此认为12章13-14节的结语,不是用来反驳前面十一章传道者所教导的,相反的,是在基础上,延伸出另外一个重要洞见。

Peter Enns认为我们必须把〈传道书〉的结语(Epilogue),作为阅读整本〈传道书〉的钥匙(the end as a key to the whole)。〈传道书〉最后两节(12章13-14)是这么说: “这些事都已听见了,结论就是:敬畏神,谨守他的诫命,这是人所当尽的本分。因为人所做的事,连一切隐藏的事,无论是善是恶,神必审问。”

Peter Enns 进一步阐释在这里的“人”(中文翻译),在希伯来原文为kol-ha’adam;英文则翻译为” all the man”。他认为较准确的翻译则是“人的全部责任”(the whole duty of man) 。12章13-14节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结语,而是故意放在那里的,旨在指出一个真理:前面十一章所描述的,是每日有血有肉,生命中的挣扎,以及传道者针对如何面对这些挣扎而所发出的智慧指导是对的。但是我们必须从更大更广的透视面或视角(broader perspective)来看待这些人生挣扎 。

换句话说,〈传道书〉前十一章道出了生命的真相,让我们学习到智慧。但是我们可以还有一个更宽阔的视角,来看人生;还有更深邃的智慧来面对人生。这就是12章13到14节结论部分所揭示的真理。

传道者最终要说的是什么?那就是虽然人生充满许多的挣扎,矛盾,但是人的生命里“还有更多”,更深层,更基本的东西(There is something more)。这个“ 更多的东西” ,不是一套新的哲学、新的方法,而是以色列的传统老智慧:“敬畏与顺服”。There is something more, and the more is the tried and true formula of “fear and obedience”。这才是人类哪真真实实的“本分与责任”。This is truly everyone’s portion (ki-zeh kol- ha’adam) (参Peter Enns之注释书,页16, The Two Horizons Old Testament Commentary)

可能引述一下Peter Enns对〈传道书〉12章13节的意译(paraphrase), 可以让我们更加清楚了解〈传道书〉的中心思想:

“肯定的,传道者是有智慧的。就像他所说的,欢乐与死亡是实在的,也是每个人的分 (kol-ha’adam)。但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更加深邃,更基本的责任,就是敬畏神以及遵守他的诫命。这才是哪真正的,每个人的“分” (portion, ki-zeh kol-ha’adam),每个人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