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探月亮的背后 – – 读翁菀君《月亮背面》有感

文:张文光

月亮是温柔,美丽的。很多人喜欢月亮,我们甚至有赏月的习俗。上个月整个世界还为“超级月亮”着了魔似的。中文诗词歌赋充满了对月亮的别称:蟾宫、玉盘、银钩、婵娟、桂宫、天镜、玉兔、嫦娥等。南洋一带的华族,对中国诗歌的原初认识可能是源自 13128538 - landscape photo of moonshine - natural 李太白的那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月亮在中国文学中满了“意象”,它可以代表美丽的女人,也用来表达思乡的情感,以及对宇宙永恒的憧憬。 我们都知道“嫦娥奔月”的传说,嫦娥远离了尘世,最后的归宿是高悬天空的月亮,从人间的角度来看,广寒宫无疑是寂寞的,但毕竟它也是一种永恒的存在。对比短暂的人生,月宫永恒的存在还是好点的。望着天空一轮明月,很自然会地会兴起一种旧时夜色仍在,但亲人安在的感怀。 我们可能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然而事实上,“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李白,《苏台览古》)。 常出现在中国文学的月亮,很多时候揭示了有限生命的人对一个美丽,永恒归宿的想象。但是,有没有人想过,在明亮月亮背面是什么?

翁菀君以《月亮背面》为书名,蛮有巧思,发人深思。国立台湾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高嘉谦在序文说翁氏的文章,多数是“自掘式的清理”。我喜欢审视内心世界的文章。但是华人作者较少涉及个人的内心世界。能坦然面对内心世界的文章,才能真,才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大文豪苏东波的文章好,读了令人感动,因为它们真实。翁菀君坦白面对那个“躲在月亮背面的自己”,谈祖辈,父母,丈夫,身体,自身荡晃在台北的心路历程。行文熟练,优质文字,简洁中时有出人意表的言语表达。华人作者一般上都不谈私事,尤其是家人的事情。而难能可贵的,书中也涉及华人作者较少触及的课题:死亡。

集子的第一篇文章〈剪时光〉说的是母亲裁缝的一生。 翁氏的母亲,大楷是年过半百的我们的上一代的典型。一生坚毅,“擅长于细活手工,精巧细致的针线活没有一样难倒她。“她能”随心任意地剪,缝,缀,补,就完成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衣裳”(页19)。但是文章结尾时谈到暮年的母亲,生病了,“乘风破浪地划开软布的坚笃信念,突然就在疾病面前破裂一地。” 母亲说:“我不知道。我六神无主。我怕。” 作者谈谈地说:“某次,我鼓起勇气问母亲:“你害怕什么?”母亲说:“ 我怕死后不知要到哪里去。大象无形,有形抑或无形?母亲的回答让我无语。” 文章没有探讨如何安慰母亲。只是说,“炎炎烈日下,母亲缝制的百纳被于风中飞扬,乍看像各种形状与颜色的云彩居于一片。我凝视由无数碎布缝合而成的绚烂,突然明白有些完整也在创造的过程中完成。”(页24)。

17293170 - a photo of the full moon at night

深受孔夫子“未知生,焉知死”教诲的华人,我猜想也没有几个人会在健康的时候去思想死亡的事情。只要好好的努力,如果不能出人头地,也得自力更生,平安无事过一生。那些较有高深教育的,或许抱着这种人生观:尽量地在此生发挥自己潜能,行善;这段人生之旅途的自我完成才是重要的,不需要问形而上的问题,死后到哪里的问题其实也不重要的。典型的中国智慧, 对死亡大而化之。但是问题,芸芸众生有几个睿智如孔夫子?洒脱像老庄? 或多数像翁氏的母亲,在疾病与死亡面前,“乘风破浪地划开软布的坚笃信念,突然就在疾病面前破裂一地。” 月亮的皎洁似乎是永恒的,但皎洁的背面是什么;隐约地我们知道是黑暗。然而,也没有几个人去追问了。就像死亡后往哪里去的问题,我们也不想问。我们可能说“某某回去了!”,加上一阵嚎啕。 但是回哪里?我肯定不是第一个问的人。佛家说,死生无隔,万法随缘。但是还有另外一个说法,那是耶稣的说法;他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他也曾说过,他去天堂原是为我们预备地方去。我倒是比较喜欢这种想法:最终,我有个地方去,而在那儿我还能看到我所亲爱的人。

[首次发表于2017年3月7日,《星洲日报》,〈星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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